我和蒋峪在一起的这两三年,在经济上,一般都是蒋峪付钱,他也不让我花钱。


    因为他的经济状况比我要好,还有一点是,蒋峪大我几岁,总是不自觉承担起“大人”的角色,但他明明也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去年,我拿到第一笔实习工资以后,请蒋峪出去吃饭,还给他买了一条漂亮的领带,蒋峪特别高兴,颇有一种我也变成大人了的自豪。


    在我们的文化里,孩子上班发的第一笔工资,好像确实需要反哺父母,哪怕买一点礼物。


    但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爸可能都忘了,我阿姨和他结婚,最关键的因素是,我奶奶有退休金,不用花我爸的钱养我。但我这辈子也想不明白,我爸对我这样吝啬,那当初为什么要争夺抚养权,这显得我的人生像一个玩笑。


    本科时期,我得到的第一笔奖学金,却被我爸要求,他也添点钱一起给我阿姨买个金戒指,说也让阿姨高兴高兴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疯了。


    我一个自小父母离异,二十岁出头,人生有一半时间都在住校的人,让我去缓和一个日常拿我当空气的后妈的关系,他脑袋没进水吧。


    我爸自己有父有母,家庭幸福地长大,他有体会过我的感受吗?他怎么能对我讲出这样的话呢?


    后来到我研究生入学的时候,我的奖学金可以覆盖掉相当一部分比例的学费,但在它返还给我之前,我也得先全额支付掉应交的学费。


    我爸在一线城市的中学教书,身为旅游城市的土著,他还有几套房子在出租,我自认家庭条件没有这么差,为我提供学业上的经济帮助是很轻松的,但是我爸做不到。


    是的,他做不到。但是他的儿子可以穿上千块的运动品牌,他从来没有上过班的老婆可以背奢侈品包。


    读研前,我最贵的衣服是优衣库的打折羽绒服,而我弟夏天穿的一件FILA短袖,价格就在四百到六百不等,那是我一个星期的生活费。


    在我们青岛,家里有点小钱的全职主妇,平常烫个头,做个美容,一年买个lv皮包是很普遍的,起码我阿姨是这样的,她还会喷一种我不太喜欢的香水,每天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发酵过头的小蛋糕。


    人都是现实且自私的,我把这些事情看在眼里,要说我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是反人性的。


    其实我找爸爸要钱,也可以要到,但是我不愿意。


    因为每次要钱的时候,我都要做很久的心里建设,一遍遍地想要怎么说讨巧的话,做什么温顺的表情,还要忍受阿姨时不时飘过来的冷眼,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也能自己挣钱了,我也有尊严,这种为了几千块钱,把自尊踩在脚底下的事,我再也不要做了。


    所以,我攥着手里的钱,看着工资卡里的进账,我还是想把钱留给值得的人花,哪怕是吃一顿并不实惠但美味的晚餐。


    像刚解决掉温饱,然后才能享受的人,我也开始装点我的生活。我在宿舍养了一株茉莉,报了舞蹈培训班,看了喜欢的演唱会,还和蒋峪约定好了定期的旅行。


    我不再说,自己总是差一点。


    我的名字叫意点,是我妈妈取的,出自苏轼的诗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因为“一”放在名字里有些单薄,所以改成了“意”,意有意蕴、意趣之意,最后给我取名叫“意点”。


    在我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错过某些很好的机会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我的运气很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进而迁怒于这个名字。


    但现在,我又觉得,这一点点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了。蒋峪一直鼓励我说,我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而我勇敢地确认着这一点。


    生命之于我,如荆棘之于玫瑰的意义,它一定是痛苦与甜蜜的伴生,不管情不情愿,我都以勇气接纳了。


    我一直很感谢命运的是,它给了我非常多的缺失,但又以隐秘的方式回馈了我。


    而蒋峪就是那个礼物,是我人生游戏不断通关时,掉落的魔法奖励。


    如果没有遇到蒋峪,我还是会努力念书、工作、照顾自己的生活。只不过要孤独一点,花费的时间更长一点,但我无比相信自己,像我之前独立生活的每一天那样。


    这是我内心深处,最真诚、最坦率的表白。


    ——正文完——


    书完结了,但生活还要继续下去,希望人生以后的每次流泪都是因为幸福,希望每个女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广阔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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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一点也没关系》是我写的一个短篇,现在它完结了,感谢一切美好的相遇。[黄心][青心][粉心]


    # 以下为番外内容


    第15章 打电话


    我非常讨厌下雨天。


    雨天意味着麻烦, 意味着上学湿滑的路面、打湿的裤腿和挤满人的电梯步梯,一切都令我非常烦躁。


    今天是一个工作日,蒋峪照常出门上班了。


    我醒来的时候, 听到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知道是天亮了, 该起床忙正事了, 但我还是不想睁开眼睛。


    蒋峪上班时间忙里偷闲,打电话过来问我起床了没有?


    我说没有,然后我就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让我去看看几点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然是一点十分, 下午一点十分。


    要死,我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最近在弄大论文的事情, 非常不顺利, 每天都失眠到凌晨才睡下。我本来订好闹钟,打算早起看文献的, 没想到直接睡到了下午。


    昨天也在下雨,我担心安全问题, 没让蒋峪过来找我, 我们打了很久的视频电话, 让蒋峪在家里帮我改论文。


    讨论到一半, 在蒋峪耐心还很好的时候, 我先不耐烦了, 不想改了, 也不想做了, 感觉我的课题就是一坨狗屎。


    我开始无能狂怒:“烦死我了, 蒋峪,你为什么要毕业啊?”


    蒋峪很好脾气地说:“假设时间可以倒流,我也想回学校陪小宝学习。”


    我不依:“现在就想有人陪。”


    蒋峪:“那我走?”


    我:“你敢试试。”


    电话一直打到十点多,快到我宿舍约定的熄灯时间了,而且蒋峪明天还要上班,我们就挂了。


    这晚,蒋峪帮我解决掉一个大麻烦,任务轻松一半,但躺到宿舍床上的时候,我还是失眠了。


    读研就是这样的,我们宿舍的晚间几乎没有吵闹过,读到最后,大家的平静中都带着淡淡的活人微死感,我有时候躺在乌漆嘛黑的床帘下,感觉和躺在那什么里面没差。


    两三年前,我从学校图书馆借阅过一本《加缪手记》,其中有一段是加缪生病了,他不得不躺在床上,后面跟了一句我印象特别深的话,他说:


    “我并不期待人生可以过得很顺利,但我希望碰到人生难关的时候,自己可以是它的对手。”


    现在想想,我并不认同这句话。


    对我自身而言,我就是希望我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我不喜欢难关,我也不想当谁的对手,我只想顺顺利利地活着,仅此而已。


    我经常问蒋峪:“为什么人不能好吃懒做一辈子呢?”


    蒋峪解答:“这说明你有勤劳的天分啊。”


    我狐疑地问:“请问你这是在PUA我吗?”


    蒋峪露出一个底气不足的微笑。


    现在是午休时间,蒋峪还没有上班,他躺在车里和我打电话:“饿了吗?有没有想吃饭?”


    “有一点,但还不想吃饭。”


    “有一点啊,那我给你点外卖好不好?要不要吃小菜园?”


    “不好。”


    “为什么?连最喜欢的午餐套装都不想宠爱一下了吗?”


    我下意识摇头,但又想起这是语音电话,蒋峪根本看不到我的动作。


    舍友都不在,床帘也拉着,我还算安心地打开摄像头,切换成视频。


    另一边,蒋峪正在午休,他裹着我的粉色小毯子,枕着我的卡通连帽头枕,一副虚弱王子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分明精神得很。


    “下午好?”


    “下午好,点点。”


    镜头里,我正穿着的睡衣是蒋峪的一件短袖,耳朵上挂着的眼罩是一只医用口罩,头发也睡乱了,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被吸干阳气的颓废状态里。


    看着蒋峪还算整齐的穿戴,我有些不好意思,蒋峪却理直气壮地往上推了推帽檐,要我给他看看我穿的是他哪件衣服。


    “你想得美,我才不要呢。”


    因为我昨天只吃了一顿早午餐,蒋峪怀疑我有一个铁胃,他不死心地问:“要不要点一个可以送到宿舍楼下的外卖?”


    我再次拒绝了他,外面还在下雨,我连宿舍门都不想出,不想吹到走廊里的风。


    我下床泡了一桶番茄牛肉面,又拆了一个蒋峪自己做的手工面包。


    蒋峪是一个心机男孩,因为开始不在一个学校的“异地”恋了,他知道我不爱吃早餐,所以做了各种吐司、欧包和小饼干,这让我每个星期都想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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