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峪终于发现我,他不慌不忙地穿过人群,直直地朝我走来。


    冷淡的香气比他的人先挨过来,我吸了吸鼻子,蒋峪笑了笑,一大束鲜花立刻捧到我的眼前。


    “哇!”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花。


    有大飞燕、洋牡丹、郁金香,绿铃草,清新的紫和优雅的白错层搭配,绿叶点缀其间,真真是一束超级美丽的花。


    “花好不好?”


    “好!”


    “考得好不好?”


    “好!”


    “蒋峪好不好?”


    “蒋峪最好!”


    现在蒋峪也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了。


    我们都好开心!


    考完试这天晚上,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做,吃了一份简单的晚餐,不到九点就入睡了。


    朦胧不清的梦里,我的脚步不再沉重,未来轻盈得如一朵从远方飘来的云,安安静静地悬在我的窗前,它触手可及。


    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阳光在窗帘缝隙之间闪动着细碎的剪影,世界静谧如常。


    蒋峪一早到了工位,和我说早安。


    床头的鲜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房间里暖气充足,我盖着轻薄不压身的被子,舒服地窝在床上。


    这个早晨,如此干燥、温暖。


    这一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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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心里的正文完结,但往后翻,后面还有。


    # 葡萄成熟时


    第6章 对不起


    考研结束以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没劲,我陷入一种无欲无求的状态,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我没有整理宿舍,也没有计划回家,只是每天窝在我的0.9米宽的小床上,吃饭、睡觉和玩手机。


    蒋峪第一次知道,有人竟然可以不吃不喝,一觉睡12个小时。


    我身体力行地向他展示,还能更久。


    蒋峪问我还好吗,我说我好得不得了。


    在我因考研陷入情绪戒断期的时候,蒋峪一如既往地忙碌,改论文,写报告,还有一些考核的事,我的闲,更衬托出他的忙。


    以前我是用早7晚12的强度去备考,从没意识到蒋峪其实也是大忙人。


    我和他还是保持之前的见面频率,不过改成了我去找蒋峪,我们俩继续在同一个校区谈异地恋。


    蒋峪对此适应良好,只是我有些不习惯。我觉得我们真正谈恋爱是考研结束后才开始的,我们的相处模式从双忙变为单忙,迎来关键的磨合期。


    在我以往的认知里,需要经常磨合的关系,是不长久的关系。因为如果事事都要磨合,都要通过深度交流才能走下去的话,那说明这两个人不合适。


    不合适不代表人不好,只是鞋子穿错了脚,换个尺码就好了。


    一开始,我们没经历过什么磨合期,就顺利在一起了。我心里总有一种微妙的不安,我甚至觉得这并不代表我和蒋峪有多合拍,而是我们还没遇到可以产生矛盾的事。


    蒋峪大概没接触过我这么拧巴的人,他不理解,但尊重。


    大概男生对于喜欢的人都具有非常高的服从性,在我眼里,蒋峪是一个特别好说话的人,这样可以,那样也行,万事都好商量。


    可能他唯一比较头疼的,是谈了一个回避型依恋的人吧。


    我和蒋峪当然也发生过分歧,就一次,发生在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


    那是研一下学期,导师这边有转博的名额,但我一心早日就业,没有任何读博的打算,所以并没有去争取。


    我爸对此表示强烈反对,而我像翅膀硬了一样,和他在电话里大吵一架,气到浑身发抖。


    至于这件事我爸怎么知道的,还要从他同事的孩子讲起。


    我爸同事的孩子和我是校友,大我几岁,他在另一个校区学软件工程的,研一转博,二十六七岁就毕业了,目前在青岛的一个很不错的高校工作。


    在我爸的认知里,我有这样的平台,就应该一路读到博士,拿到能力范围内的最高学历才叫正路。


    但我有我自己的顾虑,也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爸何许人也?本科毕业就在我初中就读的学校教书,一路评到现在的职称,优厚的退休金指日可待,他吃过的时代红利好到我想象不到。


    但世界对于二十岁出头的我不是这样的,我要读研要实习,每月领学校的补助维持生活,生存焦虑每天都在追赶着我。


    博士是我想读就能读的吗?如果读不下去,学校能同意我再转硕吗?我能像蒋峪那样得到家庭的帮助吗?


    很显然,不可以。


    所以我不理解我爸,他也不理解我。


    谈不拢,当然要起冲突了。


    这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挂我爸的电话,第一次说我不同意,第一次没有尊敬他。


    但我爸在电话里骂我“翅膀硬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还是害怕,还是逃避。


    家庭之于我,如同杂技团里那条把小象困在原地的铁链,栓了二十年,时间久到小象变成大象,也不会逃跑了。


    该怎么说呢,在外面上学念书已经够累了,家里不说提供帮助,至少可以闭嘴吧,但我们家不行。


    我特别不理解的是,为什么每当我的生活要变好的时候,我爸总要跳出来,吵一架,骂一顿,将我打回原形,直白地告诉我:你不配。


    用尽全力,我也不过是想做一个快乐的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和我爸抗争的结果,次次以电话轰炸结束,我把手机关机放进包里,只拿着校园卡在学校晃悠了一天。


    蒋峪联系上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喝了几罐冰啤酒,坐在我们散步时会路过的长椅上,一边喂蚊子,一边玩手机。


    断联让蒋峪有些焦虑,他担心我的安全,而我又是一个什么都好憋在心里的主儿,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难搞呢?


    蒋峪神色如常,他帮我解决了剩下的酒,丢垃圾,拎包,和我走出去。


    直到走到有路灯的地方,我才看出蒋峪不太开心。他抿着嘴唇,一句话也没和我说,在得知我从早到晚什么都没吃之后,直接带我去了餐厅。


    蒋峪有一个优点是,生气归生气,该做的事情还是会认真做。


    然后我就得到了一个冷脸买饭,冷脸收拾餐余垃圾,冷脸帮我做一切的男朋友。


    我发现,我确实是一个不会处理亲密关系的人。


    我故意断联,害蒋峪担心,这是我的问题,然后蒋峪不开心了,我应该主动去解决这件事,哪怕沟通一两句,但我的嘴却像厚涂过502一样,根本张不开。


    等我开口是不可能的,我们从餐厅出来以后,蒋峪已经哄好了自己,他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蒋峪其实在半个多月前已经看出了我情绪不太对劲,我用期末搪塞了过去,不过这个理由不能一直用,毕竟某人虽然没读过研,但也读了博。


    “对不起......”


    我下意识道歉,成功噎了蒋峪一下。


    道歉是一种狡猾的逃避,显然我和蒋峪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叹了一口气,轻巧地攥住了我的心,但我也不想说话了。


    我感到很无措,每当面对有可能发生的冲突,我的第一反应是逃避,因为在我二十年的成长经历里,只有沉默是最安全的。


    而我觉得,蒋峪不会懂,因为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他共情自己。


    我问蒋峪是不是生气了?


    蒋峪让我不要岔开话题,但我坚持,他很无奈地说有点,“你出门不用手机,我联系不上你,也会担心......”


    但蒋峪情绪不高的更多原因是,他觉得自己不被信任,因为我什么都不跟他讲,宁愿自己忍着。


    我是带了电脑出门的,只是因为心情太差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


    现代人没有手机和失联无异,但世界少了一个我,果然照样转,除了蒋峪,几乎没有任何人会在意。


    蒋峪问我,难过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他?


    实话是没有,在和我爸吵完架以后,我谁都没想,只想原地消失,但看在我和蒋峪之间气氛尚好的份上,我还是扯了个谎,说有。


    蒋峪摸了摸我的头,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比起争论这些,更重要的是先处理我小腿上的蚊子包。


    我坐在一处台阶上,等蒋峪去学校超市买花露水。


    他很快回来,一手拎着一瓶蓝色的花露水,另一手提了一盒水果,是给我解酒用的,因为我感觉有点头晕。


    至于我包里剩下的啤酒,都被蒋峪得知我是空腹喝了几罐冰啤酒之后,直接没收了。


    “那你什么时候还给我?”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作案工具,又戳了戳蒋峪的胳膊,要他给我一个准话。


    “看你表现。”蒋峪认真想了一下,但很快就毫无原则地说:“明天行不行?”


    这个人是自带点幽默在身上的,因为我们早就约好了明天晚上要去学校西门吃烧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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