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糕顺势咕噜噜地滚了一地,沾在泥水里。李璟珩垂着眼,看清了小洼里倒映的天光云影和他自己的脸,枯寂,厌倦,漠然。
他说:“母妃,你疯了。”
女人猛然顿住,继而更激烈地抓挠起来。那双往日里莹润如羊脂玉般的手消瘦的厉害,只剩下修长的骨头架子,上面覆着层枯焦的皮,指甲没有修剪,长而尖锐,不留情面地刮在李璟珩的脸上,留下道道深刻的血痕。李璟珩一动不动,由着她发泄,冷静道:“母妃,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出来的。”
“你懂什么!”女人尖声道,“你懂什么!你父皇不可能弃我于不顾,他明明那么喜欢我…”
“你才是太子。”她那只眼睛阴冷地瞪着李璟珩,“任何人的贱种,都不配踩在你头上。”
李璟珩拾起掉落在地的枣糕,一块一块地放回原位,重新仔细包好,这才慢慢地说:“我才不要做皇帝。”
他抬头,直视那双与他一样终日萦绕着戾气的眼,缓缓笑道:“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扶条狗上位,我都不会坐上那个位置。”
女人凄厉的咒骂犹在耳畔,李璟珩已经走出很远了。他回头望了望,冷宫漆黑的檐角隐在重重宫阙之后,已经看不见了,枣糕还提在手里,他拎起来掂了掂,思考是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还是找个地儿扔了,左右回去少不了嬷嬷一顿打骂。
他正出神,丝毫没注意到迎面有个人,就这么笔笔直直地撞了上去。那人没提防,被他撞了个趔趄,摇摇晃晃勉强站稳,当即骂道:“诶诶诶怎么走路的你,小爷正撒尿呢,吓得叽儿都缩回去了…”
李璟珩定眼一看,只见一个浑身异族打扮的人提着裤子,正满面通红地瞪着他,嘴里夹缠不清地说:“叽儿吓回去事小,小爷尿还没撒完。”
那也是个少年,穿着北疆特有的牛皮短打,肩上和头顶各插了几根五彩斑斓的鸟毛,神气活现的。李璟珩打量几眼便收回视线,转过头,淡淡道:“哪来的不开化的蛮人。”
那人闻言大怒,一手抓起李璟珩的衣领,道:“你可知小爷我是谁,北疆总兵廖元道…”
李璟珩讽刺地挑了挑眉:“是你?”
那少年声势顿时弱了下去:“是我爹。”
李璟珩轻嗤一声,任由他揪着自己,逆来顺受的模样。
反正他不怕打,越多越好,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一星半点地活着。
“你不许笑!”那少年狐假虎威道,“你吓跑了我的叽儿,你得赔我!”
他看见李璟珩脸上条条杠杠的伤,本想落拳,又有些于心不忍,毕竟他知道挨打事小,伤脸事大,阿妈说过,男人活一张脸,破了相就没哪家的姑娘能看上了,得打一辈子独棍儿。这人脸上被抓的血肉模糊,指定得破相,瞧着倒是细皮嫩肉,可惜可惜,白瞎了一身娇养的好皮肉。
那少年这么想着,便松开了他,连带着看人的目光都掺杂了几丝怜悯,可拉不下面儿,只好退而求其次,对李璟珩道:“算了,我看你也不容易。这样吧,你把你手里那包玩意儿给我,我就放你一马,不追究了。”
李璟珩不知道他心里弯弯绕绕想了这么多,只当这少年惦记他这点吃的,手一伸,挺慷慨大度地给了他。
滚了趟泥,当是吃不死人的。
少年接过枣糕,扬着鼻子出了口气,大手一挥,道:“你走吧。”
李璟珩看了他一眼,扭头便走。
“诶诶诶,你等等。”那少年又忙叫住他。见李璟珩立定了脚步,便抠抠搜搜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糖,递了出去,微红了脸,道,“不打不相识,我叫廖景。”
李璟珩低着眼皮看他摊开的手心里的糖,半晌不吭声。少年都要急了,这才听他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你撒尿没沐手,我不吃。”
廖景:“…”
别了那少年,李璟珩返身回到宫里。他住的地方位置偏僻,远离人迹,前头是关押犯罪宫人的尚方司,后头是胡姬先前住的惜花宫,盛德帝嫌那地方晦气,久已搁置,不闻不问,李璟珩便跟一直照料他的嬷嬷,长长久久地在偏殿住了下来。虽说清静,可夜里总能听到尚方司里头宫人受刑时的哀嚎,彻夜不绝。先时李璟珩怕的睡不着,找不着娘,就拼命往嬷嬷怀里拱,嬷嬷嫌他丧气,一脚把他踹翻在床底下,啐了口,说扫把星赔钱货,再闹腾把你送进尚方司里头去,然后骂骂咧咧地睡了。
李璟珩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盯着不远处尚方司通明的灯火,一夜都没合眼。
后来就不怕了,他睡在嬷嬷脚头,冬日里就用身子给嬷嬷暖脚。嬷嬷的脚很臭,他能默默忍受,吃泔水似的菜饭,他也能忍受,毕竟他在这里举目无亲,嬷嬷是他唯一的依靠。
天色向晚,一点夕照落在檐角。李璟珩推开宫门,看见萧瑟的庭院,静悄悄的,没有人。他提心吊胆地在门口张望了一阵,鬼鬼祟祟地往里走,想去厨房里找点吃的。嬷嬷隔三差五便会从外头捎点烧鸡烤鹅进来,只自个儿坐在屋里头慢慢撕着吃,李璟珩看得眼馋,盯着桌上的烤鹅不住的咽口水,可嬷嬷连个正眼都不给他,吃了满嘴油,也不擦,吃完后把剩下的半只鹅放在他够不着的高处。见李璟珩眼巴巴地看她,便咧开红艳艳的嘴唇一笑,说:“就因为你这个小杂种老娘才要在这破地方待上一辈子,还想吃好东西?你就好跟你那死人老娘一道滚去冷宫待着,一辈子都别出来,免得祸害旁人。”
他记得厨房里还有昨日剩下的馊饭,兑了白水勉强能吃。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可还没走进门里,跟前就凉嗖嗖地响起个声音。
“这是去哪鬼混了啊?”
李璟珩浑身一麻,抬眼却见嬷嬷早已候在了厨房里头,抱着胳膊,冷冷看着他。
他咽了咽唾沫,艰难地说:“我…”
“又去看你那晦气的老子娘了是吧?”嬷嬷伸指头使劲戳他的脑门儿,“还拿老娘的东西表孝心,钱呢?老娘的东西可不是白给你吃的!”
李璟珩被他戳的不断后退,捂着脑袋求饶:“我…我以后会还你。”
“还?”嬷嬷撇嘴冷笑,“你拿什么还?亏得还是个皇子,你瞧瞧你那天子老爹肯高看你一眼么?今儿个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都去了寿宴,合着就你一个没事儿人似的跑去冷宫看你那晦气娘,老娘要你有什么用?指望你还不如指望一头猪,猪都还能逢年过节地杀了吃肉,养你在这儿吃白食,还得老娘出钱倒贴。”
李璟珩愣着眼,擦擦鼻子不说话。嬷嬷见了他着窝囊草包的样儿,更加来气,便上脚踹他:“跟着太监学那些不三不四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怪只怪老娘当初压错了宝,看你娘有两分姿色便信了她的道,到头来还得陪着你娘俩受罪,上辈子欠你们的么?”
李璟珩缩着身子躲,可还是挨了几记狠的,肩膀在躲闪间撞上了案角,桌摇椅晃,杯盘稀里哗啦摔了一地。他捂着疼痛的肩膀,垂眼看着洒落一地的馒头咸菜,忽的一笑。
嬷嬷见状,气不打一出来,弯腰捡起一个馒头,掐着李璟珩的下巴使劲往他嘴里塞,边塞边道:“笑起来跟你老娘一样瘆人。吃啊,你不是馋么,今儿这地上的不吃完,你就别想睡觉了。”
李璟珩张着嘴巴,吃了一嘴的馒头和泥沙。他仰着头,嘴里麻木地嚼动,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屋顶,嬷嬷还在往他嘴里塞咸菜。他已经吃不出来味道了,只知道一股脑的全吞下去,噎的眼睛发直,面皮紫涨。
他看见嬷嬷满是快意的脸,和翕动翻搅的嘴唇。
“吃不死你个狗杂种。”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李璟珩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垂眸睨着嬷嬷因难以置信而拼命瞪大的双眼。她张了张口,想要尖叫,又被李璟珩一脚踩住了嘴巴,碾的糜烂。
她的脖颈间,插着一把短匕,笔直地戳了进去,伤处还在一股一股冒着血,双手在地面上不住拍打,身体痛苦地扭曲,痉挛,喉咙里发出嘶嘶呵呵的哭嚎。
“求…求求你。”
她用鲜血淋漓的嘴巴说,眼神哀怜,像蝼蚁,像蛆虫。
可李璟珩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脑袋轰然一响,浑身战栗,来回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杀人这么快活。
他飞跑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满脸满身的血。彼时月朗风清,宫人们都聚在一处吃酒玩儿牌,御园里少有人到。沿途满树的梨花,粉白一片,在夜风里簌簌摇动,被他飞扬的衣裾卷散,又忽悠悠落了一地。他卯足了劲儿跑,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跟前有一条流动的河,对岸是盛德帝置办寿宴的喜乐宫,他听见了歌女婉转的歌唱,还有轻飘飘的笛子声,热闹的笑语扑面而来。
他忽的怯了。
他拔足往回跑,可迎面走来了两人,他避无可避,只好暂时屈身桥洞下面躲着。
其中一人声音清越,宛如击磬,煞是好听:“赵兄,你先行罢。我那香囊原先落在了这一带,得费神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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