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早有准备,亲耳听到李璟珩把真相说出来的那一刻宋青雨还是心头剧痛,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攥着衣料的手白了又白,细长的手指紧紧拧在一处,似要折断。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哽咽,颤声道:“我…这些我都不知道。赵兄…赵春秋从没对我说过这些,蒋书衡也没有…”
他混乱到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要说什么,这么多年的蹉跎,这么多年的恶因,原来早在一开始便种下了。
他心疼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点一滴地砸在地上。李璟珩俯低头,伸手按住他的眼角,想替他揩去,却被宋青雨偏头避开了。
“你就在书堂里睡罢。”他嗓音里透着浓重的厌倦漠然,“床我已经收拾出来了。”
李璟珩静静地看着他,说:“好。”
宋青雨径自去了屋后沐浴。
水是李璟珩提前烧好的,他又兑了些凉的进去,便褪了黏腻在身上的衣衫,缓缓沉入水中。
心口仍闷窒地疼着,他想起上回在红叶居相见,他记忆全无,遇见失魂落魄的赵春秋,对方对他说的那些话。
时至今日,还是字字明晰啊…
曾经他以为赵春秋只是心性迷失,不甘于北疆寒苦,才会奔波辗转于京城权贵之间,谄言媚笑,脸面尊严都可以不要,甘愿给人伏低做小。可到底他们自幼一处长大,关系匪浅,赵春秋再怎么算计,也不该算计到他头上来。
宋青雨向后仰靠着,缓缓闭上了眼。
真心啊真心。千金易得,真心难求。
他的一颗真心,早在一次又一次的背信弃义中,被蹂躏的百孔千疮了。
之后的几日倒是过得平常,李璟珩早出晚归,夜里回来时总会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笔,有时是墨,更多的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物件儿,倒叫宋青雨数落了好几次。
一天晚上他拿了只青玉簪子,身子倚着窗台,对着一点暖黄的烛火细细端详了许久。宋青雨沐浴完,半湿着发靠在案头读书,天儿热,他只着了一层薄纱质地的衣裳,堆云拢雾的,像裹在缎子里的一块儿羊脂白玉。李璟珩看簪子看着看着便看到了他身上,不动声色地望了会儿,说:“想看你束发。”
宋青雨翻过一页书,眼也不抬:“那便想着罢。”
“我给你买了支簪子。”李璟珩却是不睬他生冷的言语,自顾自地说,“老早之前便想给出去了。青色是极衬你的,你的名字里头也有个青。”
听他这么说,宋青雨心里倒是一动。他想起他幼时是极喜欢束发戴簪的,家里头的发带簪子没有一千儿也有八百,青碧居多,他打小便喜欢青色,见之便想起平生所见的好山好水,修竹茂林,还有宫中乐人手中辗转揉捻的洞箫管笛,只是送他这类物事的人却是极少,一来可能觉得这些东西难登大雅之堂,二来亦觉得太过小家子气,送出去了,倒显得有些儿女情长似的。就连赵春秋也不大在这些事情上在意,有时宋青雨问他今日的簪子和昨日的簪子有甚区别,赵春秋总是答不上来。
后来因缘巧合,阴差阳错,他自外头打马游街回来,玩了个尽兴,又喝了酒,醉醺醺的,斟酌了眼才瞧见他府上的家丁正对一人拳打脚踢,嘴上还不清不楚地骂着什么,被打的那人蜷在地上,缩成只虾子死死护住头脸,被打被踹也一声不吭,只受不住了,才会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他一下子酒醒了大半,也不驾马了,几个滚从马背上翻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口齿不太清楚地叫:“大胆!光天化日,你们这是做什么?”
距离太远,他声音又小,那些家丁没听见,仍是泄愤似的殴打踢踹。他走的不稳,左脚绊右脚,头朝地摔了一跤,摔出了鼻血,赵春秋原本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见他摔的结实,忙上来扶他,可宋青雨拿袖子揩了揩满脸血,甩开他,仍是踉跄着往前走。赵春秋喝的没他多,这时比他清醒,只一眼便发现被众人围在垓心施拳加脚的正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李璟珩,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几步上前把宋青雨拽了回来,道:“你脸伤了,我带你去医馆。”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把他往马上带。
宋青雨挣扎得厉害,赵春秋劲儿太大,他挣不开,便拿另一只手拍赵春秋的手背,焦急道:“你松手!我得去管教府里的下人,谁准他们乱打人的。”
赵春秋不为所动,道:“府上下人自有你爹娘管,你自个儿都还是个半大孩子,能管得住什么人。”
宋青雨见挣不过他,急中生智,低头在赵春秋钳住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赵春秋一时吃痛,松了手,看着腕上一排细密的齿印发了会儿怔,这才想起要去抓他,可甫一抬头,才发现这人乘了便,鱼儿一样一会儿就溜远了。
等宋青雨气喘吁吁地赶到时,人已经走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阵,连个人影子都没找着,倒是几个家丁,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片,还在意犹未尽地说方才那不知道从哪来的小乞丐,看着瘦的一把枯柴似的,没想到还挺抗揍,那么大的力道下去,哼都不带哼一声的。
宋青雨气不过,把几个人叫到跟前来,他自个儿都没多大的个子,一通仁义礼智信下去,把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训的低着头连声诺诺。末了,他才指着几人,恨恨道:“待我回禀我娘,把你们一个二个都赶去马厩养马。”
几人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宋青雨气儿还没消,抬步便走,可余光一瞥,才发现方才那人躺过的地方,静静放着一把簪子。
那簪子早在方才的哄打中四分五裂,碧色的,绿意深浓,颜色是极纯的。
宋青雨看着那支簪子,不知为什么,酒意未消的眸子又泛起滚热。
“叩叩”两声,唤回宋青雨飘远的思绪。
他定了定神,目光重又落在李璟珩手中那只青玉簪子上。
簪子的成色不大好,像是粗石打造的,做工也不算上乘,可闺阁中的玩意儿本就比寻常物事价钱高上许多,这么一支粗制滥造的簪子,想必也要耗上几两银子。
李璟珩将簪子拢在手心,抬起眼:“送给你。”
宋青雨道:“我戴木簪子多。”
“是么。”李璟珩低着眼皮笑笑,像是早料到他是这么个反应,倒也没显出失落来,掌心一握,便要把簪子收入怀中,这时宋青雨却叫住了他:“…等会儿。”
李璟珩一滞,复抬眼,看见的却是宋青雨清秀隽美的侧脸,他抿了抿唇,道:“玉的也不是不能戴,无非得爱惜着,别让它摔了破了,好几两银子呢。”
李璟珩盯着他看,忽的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就默然无声地有了泪。他同样别过脸,望着檐外飒飒的竹林,轻声说:“碎了又有什么关系,我再买就是了。”
这日蒲峥从临县嘉阳采完草药回来,坐在案前,面色却是难得的凝重。
宋青雨见他眉心攒蹙,想是出了大事,一问才知道,前些日子青州流民作乱,知府派来的官兵不仅没压住,还统统让人给砍了头,挂在城门上,血淋淋的,进进出出的人无不心惊胆战,里头带头的山匪是个读过书的,肚子里有那么点墨水,琢磨着搞了登基的那一套,三劝三退什么的,公然披了龙袍起了个小朝廷,悠哉悠哉地当起了土皇帝,昨日刚攻破了嘉阳。他在城郊的山上采草药,看见那伙土匪头子占领了城墙,不一时,嘉阳县令的头挂在军旗上一道张了出来。
宋青雨听的一阵心揪。蒲峥喝了口水,缓了缓,又道:“许是听到朝廷要派人来,这群人也不管了,公然抢起了百姓,说是要囤备军粮,可银子都进了那劳什子的皇帝跟他手底下几个称臣的土匪手上,最先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流民倒是一口汤都没喝上。依我看,还不等朝廷派的人来,他们自个儿先窝里横横死了。”
宋青雨却拧眉道:“虽说成不了气候,可这帮人是亡命之徒,难保不会殊死一斗,过足了皇帝的瘾再慨然上路。他们已经攻下了嘉阳,只怕不日便到秣陵来了。”
蒲峥道:“要怎么?走么,我带你回我师门,保你一辈子平安无虞。”
“这个时候殿下就别拿我取乐了。”宋青雨无奈道,“只怕土蛋他们还不知道,我得先去报个信,让他们早做些准备。”
蒲峥神色认真:“我说真的…不过你要带旁人的话,我还得先回山上跟我师父说一声。”
宋青雨起身,轻拍了拍蒲峥的肩膀,道:“再说罢,我去去就回。”
第75章
出门前,宋青雨揣上了李璟珩送他的那只青玉簪子,边往外走边松松在头上挽了个髻。天色迟暮,将要晚了,他估摸了下脚程,在彻底黑定之前当是赶的回的,便步履匆匆去了。
到了土蛋家,屋前屋后没找着人,只一扇门虚虚掩着。宋青雨心下一咯噔,倒也顾不得礼数了,径直推门而入,四下里望了望。屋里没点灯,光线晦暗潮湿,他循着往内室走去,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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