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摸了摸宋青雨的头,探究地看着他的眼睛,像幼时揽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小子礼哄他入睡时一样温和:“要哭了啊?”


    宋青雨真是恨死自己的多愁善感了:“唉。”


    “我可以带你走。”蒲峥把手虚虚搭在他额上,劝哄似的揉摁了下,“从前我便说过要带你走,到底没得你亲口应允。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丞相府早已覆灭,你也脱得自由身,就连书衡,郑阳,廖景亦是各有归处。你早先说过想要隐居避世,做一山野散客,如今当真是活脱脱赤条条孑然一身了,我再问你,你愿意跟我回师门么?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找到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都不必勉强。”


    宋青雨喃喃重复道:“什么也不必勉强么…”


    他一团乱麻,思考不出个头绪。蒲峥所言固然不错,他也心知留在此间已然厌倦,徒然睹物伤情罢了,倒不如随他一道上得山去,清静无为,了了许多杂念,也好过如今这般动不动就潸然泪下,没出息的厉害,只是心里到底有不舍,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不舍是从何而来。


    蒲峥看他纠结,便撤回手,仍是拿起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笑道:“最迟一月,我便得动身了。子礼,我最晚等你到那时,好么?”


    听他这么说,宋青雨却是松了口气,没来由的感到释然:“多谢殿下体谅。”


    两人正说间,窗外忽传来轻微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磕碰着发出的。宋青雨循声扭头,这才想起来,李璟珩就睡在窗外,方才他与蒲峥的对话,想必是一字不落地听去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对蒲峥道:“时候不早了,殿下也休息罢。”


    话是这么说,可躺下后,宋青雨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蒲峥那番话,睁眼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最后放弃地摊开双手,任由思绪落花逐水流。


    也不知这样恍恍惚惚地过了多久,耳边渐渐响起了一阵细密的雨声。骤雨惊雷,宋青雨猛的坐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去关窗,可手伸到一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璟珩仍在外头,连唯一一张竹席都让给了蒲峥,这才是真正的的干干净净赤赤条条身无一物。


    他止不住地想叹息。从前在雍王府的时候受尽了虐待也没有这样束手无策过,那时候好歹还有死路一条,可如今才是穷途末路。想了想还是趿上鞋下榻,避开蒲峥,蹑着手脚到了外间,抱起箱箧里一床往年的被褥,轻轻推开门,走了过去。


    外头漆黑一片,风吹的仿若天地都在摇晃。雨势汹涌,打在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他勉强眯起眼,隐约看见李璟珩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低着头,衣发都湿透,像一尊任由风吹雨打的石像。


    “李璟珩!”他的声音吞没在磅礴的雨声里,“你过来!”


    李璟珩还是没动,像是没听到。


    宋青雨无法,只得顶着风冒着雨艰难走过穿廊,他怀里还抱着被褥,半蹲下身去,抬手抹了把脸,说:“外面风雨很大,进屋去睡罢。”


    他这时看清了李璟珩的脸,面色惨白,眉眼却乌黑深邃,两相一衬越发显出浓墨重彩的颓唐来。不断有雨水顺着下巴滑落,他怔怔地看着宋青雨,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里头的可怜和脆弱都刻骨铭心。


    李璟珩张了张唇,声音因久未开口泛沙变粗,砂纸一般揉在宋青雨的耳廓,糙粝难忍。


    他说:“你要丢下我了吗?”


    写的我头秃了…人物的心理好难把握,我本来以为我已经能很好地掌握住青雨的想法了(╥﹏╥)


    第74章


    蒲峥夜里睡的模模糊糊,隐约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外间说话。他睁了睁眼,看见宋青雨浑身湿透,正跪在榻沿,探身去床头摆着的笼箧里头摸黑找衣裳,一截腻白的脚腕明晃晃露在外头。屋外雨下的正大,嘈嘈切切,他那一点翻箱倒柜的声音倒也透不大出来。


    “下雨了么?”他稍稍支起上身,眼睛看着宋青雨忙活,一趟来一趟去。


    宋青雨把收捡出来的内衣并中衣妥帖叠好,抱在怀中,一脚勾了屐,下得榻来:“殿下是被吵醒了么?再睡一会儿罢,天还早着。”


    蒲峥应了一声,见宋青雨放下帐子要出去,便问道:“我方才听见四弟的声音了,他还在外头?”


    “我让他进来了。”宋青雨说。


    蒲峥不知想到什么,说:“你总左支右绌,不肯和我走,是因为舍不得他么?”


    宋青雨心里一跳,似有种被人戳穿的赧然,久久立在原地,呆站着说不出话,他抱着衣物的手紧了紧,脑中又纠成一团,面对蒲峥坦然的质问,满脸无措:“我…我不知道。”


    蒲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宋青雨看的转身欲逃。


    “你还是喜欢他的罢。”他太息,“四弟这个人,性子太过执拗。过刚易折,他这样的人,若是自幼无人在旁引导,极易长歪,可偏偏他娘早早被打入了冷宫,父皇也素来不喜他。我身为兄长,长兄如父,没能时时规劝,亦是失职。这世上愿意伸手拉他一把,能够纯粹施予善意的人太少,他从小到大,只见过一个你。我身为局外者,对你们之间的纠葛知之甚少,他从前,当是极喜欢你的,那时我们每日都要去崇德殿让父皇考校功课,温习默写当日所学,四弟每每所写,均是宋子礼今日穿了什么衣裳,束了什么颜色的发带,说了些什么话,笑过几次。他还把你对他说过的话另起了一张纸,像揣着个宝贝似的。父皇为此大动肝火,让太监把他轰出了崇德殿,再不得踏足。我这个弟弟,看似呼风唤雨,其实比谁都笨,他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只会把对人的喜欢和示好一点一点放在舌尖,想极了才会舐上一口,抿一点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后来那样恨你,可当时的喜欢,是真真切切,作不得假的。”


    “子礼。”他唤道,“铁石尚有心。父皇说过,宋家子为人机敏聪慧,灵敏毓秀,不似宋丞持重,倒有才子风范。心思太过澄澈的人,见万物皆有生,怜朝花夕拾,感春秋代序,是再正常不过。你又何必因为自己的心软耿耿于怀呢。”


    宋青雨艰难开口,道:“殿下,你这是在给他当说客么?”


    蒲峥笑了道:“你若是愿这么想也成。只是我觉得,与其放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不知到何时,倒不如把话摊开说明白了,不然你怕是一辈子都不肯放过自己。”


    宋青雨不言。他这时倒是有些恼蒲峥看的如此通透了,不给他一点余地,甚至不留一点自欺欺人的可能。


    “好了,我睡了。”蒲峥又躺了回去,“子礼,好好想想罢。你要什么,又在舍不得些什么,我会等你的。”


    与蒲峥说完话出来,便看见李璟珩迎着风站在堂前,身材笔挺,瘦拔修长。他脱了衣裳,拿在手里,拧干了水,赤着上身关上了门,回过头来看见宋青雨,便把半干的衣服往肩上一搭,说:“水烧好了。你淋了雨,过会儿浴后再去睡吧,免得受了寒。”


    宋青雨没搭理他,几步上前来,在他身前堪堪停下,微微抬起下颌。外头风雨大作,时而亮起几道闪电,雪光透窗而入,一时将他的脸映照的清晰分明,乌发红唇,眉眼干净秀气。李璟珩咽了咽嗓,仓促地别过眼。


    “你还恨我么?”宋青雨问他。


    李璟珩仍是不敢看他,垂着眼说:“不恨了,早就不恨了。”


    宋青雨隐隐约约能猜到李璟珩为什么会恨他,想必与他被贬北疆那件事情脱不了干系,可这么些年来他却是难提起去问,这时索性打开了天窗说亮话:“你究竟为什么恨我。我从前只当你爱而不得,恼羞成怒,如今想来,却是别有缘故。”


    这回倒是换李璟珩愣住了。他转回脸来,直勾勾地看着宋青雨,声音都开始发抖:“你不知道?”


    也是,偷人私印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赵春秋又怎么会让他知道呢。就连他自己,也是当时求了李璟琮,才从盛德帝那里弄来了奏折,看清了上头的联名,并一一记下,只待来日讨还。


    “那封折子。”李璟珩道,“你大概只以为是蒋潮生一人草拟了递上去的罢?”


    心头隐隐的不安愈发强烈,宋青雨不禁反问:“难道不是么?”


    那时他甚至不在场,只在回来时见蒋潮生摇了摇手中的奏章,神神秘秘地说他要去干一件大事,后来便是盛德帝盛怒,宣召李璟珩入宫,痛骂一顿后便勒令其在三日之内离京,非召不得回,等于是彻底断了他封王食邑的念头,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北疆吹风喝沙,做个窝窝囊囊一事无成的废子。


    李璟珩低着眼皮笑了下,混着不知是心酸还是自嘲:“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来一一清算呢。那封折子,又何止只有蒋潮生一个人的名字,赵春秋,甚至是你,赵春秋拿了你的私印盖在上头,这就是你的好青梅竹马,一边占着你的便宜,受着你的温柔乡,又一边心安理得地拉你下水,他不该死谁该死?我只恨不是我亲手了结了他,我怕你彻彻底底地恨我,那到时候我做什么都挽回不了了。陈守忠只废了他一双腿,是便宜了他,三姓家奴,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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