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回去他就不杀我了么?”李璟珩瞥他一眼,“与其让他一道诏书撕破了脸逼我回去,倒不如识些时务,往后还能少吃些苦头。”


    蒋潮生哂道:“好一个威风凛凛的雍王爷,你说你手里头还有五万精兵勇将,我都不信。”


    李璟珩把身上的大氅拢了拢,道:“从前皇兄根基未稳,需要白羽军北上抗御羌蛮,镇守一方,这才不敢轻易动我。如今境内太平,西南尚有十万枭虎军,东南六万苍海军,楚州八万中骑军,还有镇守上京的两万城防军与禁军,个个虎视眈眈,只待白羽军一倒,便可蚕食北疆之地,皇兄要借刀杀我,简直易如反掌。”


    他看向蒲峥,轻描淡写道:“你不是问我为何不敢起事么?如今我便告诉你,以卵击石,无异自戕,我死可以,白羽军没了我,仍可逍逍遥遥,如无意外,横于边疆百年。可若是他们跟着我反了皇室,那便是叛军,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我死可以,可这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他们用成山的尸骨渡我重回上京,成了而今旁人眼里风风光光的雍王,我不能把他们往黄泉路上送。”


    上京,宫檐覆白。


    殿内檀香袅袅,帷幔重重。陈守忠执着拂尘,匆匆进来,夹道两旁的小太监纷纷行礼,他却无暇旁顾,径直走到最里,“扑通”一声,跪在御案前。


    他仰起头,望着白纱后负手写字的帝王,颤声道:“回陛下,雍王爷,他,他要造反呐!”


    案后之人身着明黄衮龙袍,腰束玉带,衬的身形修拔颀长,再往上是一张风流轻佻的脸。李璟琮沉腕运力,龙飞凤舞地写着字,眼也不抬:“我让你去找太子,不是让你去找他麻烦的。”


    陈守忠叩首下拜,诚惶诚恐道:“并非奴才刻意寻衅,实在是此人太不成体统!”


    他借着掩袖的间隙,朝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忙赤手捧着个匣子跪上来,膝行几步,将那匣子打开。


    “他杀了小五。小五是陛下最器重的孩子,是要点为御前侍卫的亲信,他竟就这么无法无天地杀了!”


    原本一气呵成的行文断了,李璟琮笔下一顿,白宣便叫斗大的墨点给污糟了。


    他抬起眼来,寒声道:“御前不可见血,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么?”


    第62章 窃玉


    一待雪停,胖瘦二人便忙忙活活地打点起了行装。国公府门前早已备好了车马,李显难得闹起了脾气,死活不肯上轿。


    他扒着一根柱子,表情冷漠而倔强:“我才不回那劳什子的鬼地方,除非你们把我杀了。”


    胖子跟瘦子窃窃耳语:“娘娘好像没说过让殿下全须全尾回去的话。”


    李显:“…”


    宋青雨坐在门槛上,正就着茶水吃一块桃酥。蒋潮生路过他时顺带抽走了他袖里藏着的一只暖炉,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宋青雨咽下桃酥,问他:“你到哪里去?”


    “怎么是个冷的。”蒋潮生把暖炉扔回他怀里,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不知道。走到哪是哪,天地阔大,何处不是家。”


    宋青雨揣着冷掉的手炉,指尖冻得微红:“那你会去上京找我吗?”


    蒋潮生在他身前蹲下,坏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蒋潮生“嘶”了声,气急败坏地回头去找,看见抱着胳膊靠在一旁,满脸事不关己的李璟珩。


    “…”蒋潮生喃喃不知骂了些什么,扭过脸来,冲宋青雨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说,“子礼,我此番出行有要事在身,去拜访我们的一位故人。来日我回到上京城,若是那时你想了起来,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由你来亲自了断,好不好?”


    宋青雨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却不去问,他知道他问不出来什么的。


    蒋潮生说完,便掸掸衣袍起身,搂着小宝的脑袋与蒲峥一道往城门的方向走,隔得不远,宋青雨甚至还能听到他晃晃悠悠地哼着曲儿。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喽…”


    宋青雨托腮听着,有些怅然,直到脸被人轻轻摸了下,他才回过神,怀里一空,暖炉让人抽掉了。李璟珩往他手里塞了只新的,正暖和,站定在跟前垂着眼瞧他:“不想让他们走?”


    宋青雨点点头,又摇摇头,丧气地说:“倒也说不上不情愿,只是总觉得,这一别,往后相见,就难了。”


    旋即一想,便又乐观:“不过如今看来,殿下和书衡平安无事,顺顺遂遂,能做一浪迹天涯的漂泊客,倒也不错。”


    李璟珩未置可否,只问:“你想么?”


    宋青雨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膝盖。不知怎么回事,但凡潮湿天气,他的膝骨便会隐隐作痛,像有无数蚂蚁在密密麻麻地啃啮噬咬,要将他整条骨头都咬的千疮百孔。他说:“想,自然是想的,不过得是功成身退,方才甘心。大多举子,十年寒窗苦读,博了个进身,无一不想在朝堂之上施展拳脚,进言献策,我从前便是这么想,不求万户侯,但求社稷清,只是而今再回首去看,便觉太过荒谬。我又能改变什么,傍着我爹的身份,不知天高地厚地胡言罢了,一朝改天换地,便连保全自身都是奢望,就再也不敢肖想其他了。”


    李璟珩听完,没说什么,屈身来替他揉着膝盖,抬脸看他:“我会向皇兄提,让你改名换姓,重新科考。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官儿混不下去了就来找我,我带你归隐山林,再不闻窗外事。”


    宋青雨“噗嗤”一声笑了,伸指按了按他的额心,道:“你当进朝为官是什么儿戏么?我是罪臣之子,先前又与你皇兄多有不合,若是当真让我执掌权柄,那才是真正乱了套,人人攻讦倒是其次,怕只怕就此成了你皇兄的眼中钉肉中刺,时时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稍有机会便会抓着我的小辫子,到时候只怕你奉上北疆兵权也无济于事…”


    李璟珩张口就是大放厥词:“大不了我就把他废了,随便扶个什么人做皇帝,再不济我也去做上一做,过一把万人之上的瘾。”


    宋青雨道:“那我真是成了祸国殃民的妖人了。罪过罪过,李璟珩,你饶了我吧,别让我背上千古骂名。”


    他扶着膝盖起身,李璟珩便自觉搀着他往轿边走:“我又不是昏君,指不定还是个勤政爱民的明君。”


    “我问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是谁说的?”宋青雨道。


    李璟珩面不改色地答:“老子说的。”


    “…”宋青雨摊开手,颇感无奈,“明君不会分不清孔孟之道。”


    李璟珩说的头头是道:“管他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这句话放在这儿又不会跑。”


    难为他还记得这么多…宋青雨实在不愿跟他瞎掰,便依他道:“你说的都对。”


    那头土蛋也来了,挎着个大包袱,匆匆忙忙找到李显,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要走了?!”


    李显抱着柱子,说:“哼。”


    土蛋一脸懵:“你哼什么哼,都要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若不是我方才问了蒲大夫,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显从柱子上溜下来,走到他面前,这才发现土蛋居然比他高了半个头,说话就算凶巴巴的也没什么威慑力:“不要你送。”


    土蛋才不管他说什么屁话,将一路挎来的大包袱往他身上一甩,气喘吁吁道:“沉死我了沉死我了。大小姐你就算回去了也不要忘了我,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大小姐弱不禁风,差点让他一个包袱砸死。他扒开看了看,顿时一脸黑。


    毛没拔干净的鸡,鲜血淋漓的羊骻,还有一团乌漆嘛黑的柿饼。


    李显:“这是什么破烂?”


    土蛋仰脸瘫在地上:“有的吃就不错了,这还是我千辛万苦从我娘那偷来的,不到逢年过节还吃不上…大小姐,你们是要回上京吗?”


    李显把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艰难往车上拖:“你怎么知道?”


    土蛋随手拔了路边一株衰草,咬在嘴里吊儿郎当地说:“我会算啊,我还算出来,你肯定不是一般人。”


    李显身形一怔,继而若无其事道:“学艺不精,回炉重造吧。”


    土蛋道:“你就嘴硬吧你…你以后还回来吗?”


    李显拍了拍手,没什么所谓地道:“回不回来不都一样。”


    土蛋急了:“怎么能一样,你们这一走,没有归计,我要想再见你,简直比登天还难。”


    李显静静看了他片刻,撇过脸:“不会的。”


    他声音太小,土蛋便贱兮兮地把脸往跟前凑:“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胡乱往李显身上拱,李显烦他,竟主动一溜烟儿跳上了车,避而不见。土蛋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原地,抬着头呆望,好半晌,才揉了揉鼻子,蔫头搭脑地踢着石子去找宋青雨。


    他还没走出两步,忽觉背上一痛,石子啪嗒落地。他傻傻地回头去看,李显靠在小窗,一手支着下巴,没什么表情地道:“我会回来找你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