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雨后退两步,腰身撞上小案尖锐的一角,疼的他脸色煞白。他目光虚焦,李璟珩的脸变得涣散,隔得近,却看不真切,可分明还是笑着的,惹人厌憎。他听见自己从齿间吱吱咬出来的字句。
“你做梦。”他说,“除非我死。”
“好啊。”李璟珩也渐渐冷下脸来。他盯着宋青雨,半晌后,才撇过脸不屑一笑,道。
“那我们就一起死好了。生不能同衾,死若是能同穴,也是一桩美事。”
李璟珩说是不走,还当真便赖着不走了,自个儿悠悠然坐在那里,把李显的脑袋当木鱼敲,背一句敲一下,把李显敲的越发头昏脑胀,书也背的乱乱糟糟,常常拆了这句补那句,翻来覆去,连不成词,土蛋听了笑的直在地上打滚。
廖景收拾停当,土蛋娘也带着土蛋和小燕子过来告谢作别,他把人送出门外,叮嘱路上小心,直到他们走的瞧不见影儿了,才掩上门进来,定睛一看,李璟珩还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呢。
李显抱着嗡嗡作响的头,满脸郁闷之色。
他迟疑片刻,走上去,微微躬身,轻声问道:“夜深了,王爷还不回去歇着么?”
李璟珩拿碗盖刮着茶面,喝了口,瞥他一眼,道:“急什么,你不也还没走么。”
“…”廖景无法,只好道,“我再待一时半刻就走了。”
“那我也再待一时半刻便走,左右无事,这儿热闹,也宽敞,显儿也喜欢,是不是?”他低着眼皮踹了脚半死不活的李显。
李显顶着张哀怨的脸,闷闷应声是。
怕李璟珩当真在这儿坐到天荒地老,扰人清净,廖景还是去找到宋青雨,准备知会他一声再走。绕了好大一圈才在最里头找到人,宋青雨抱着腿缩成一团蹲在墙角,神色恍惚,嘴里还不住念念有词着什么。
心头一颤,廖景快步过去,半跪下来,扶着宋青雨的肩膀把他往上带了带,看到那双无神的眼逐渐有了聚焦,落在他身上,慢慢的,溢满泪水。
“要走。”他崩溃地哭道,“他发现了,要走,不能被他抓到。”
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能又被抓回去。只要想到李璟珩会对他做什么,他满脑子就只剩下了死。
廖景顿觉心口闷窒,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把宋青雨揉进怀里,胸前的布料渐渐洇透,温和的眼泪像要灼穿他的皮肉。他用下巴一个劲儿的摩挲着宋青雨的头,喃喃道:“我带你走,我明日就带你走。”
不多时,廖景便从屋里头出来了。李璟珩正支着下巴,扭头看窗外憧憧的夜,意兴阑珊,见他出来,将眼转回来,目光戏谑地将他打量了一遍,这才悠悠道:“调完情了?”
廖景道:“嗯。”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披风系上,侧目看向他,毕恭毕敬:“王爷先请。”
李璟珩皱了皱眉,本想再延挨多时,可廖景寸步不离守在跟前,铁了心地要等他先走才肯挪窝,便只好往屋子里头瞟了一眼,什么也没瞧见,这才晃晃荡荡地起身朝外走。
李显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一声不吭。
前脚刚出门,后头便传来落闩的重重声响。李璟珩丝毫没有被扫地出门的羞愧,与廖景一同步下阶,一样的风轻云淡。
两人无言走了一路,廖景忽的道:“王爷当真喜欢他么?”
李璟珩挑了眉:“你在说什么废话。”
廖景笑了笑,道:“恕属下直言,王爷这丁点私情,根本称不上喜欢。”
李璟珩慢慢止了步子,转头看他,目光渐冷:“你们不过相识了一二日。他走投无路了才肯对你略加青眼,你便当真以为自个儿反客为了主,看的多透彻么?”
“我看不透。”廖景叹息着笑道,“可我看得透我自己。”
“我喜欢他,只恨不得把他含在口中,捧在心上,舍不得他伤着一丝一毫,见不得他含泪饮泣,更不会打断他的腿,剪了他的羽,叫他变成一个废人,一辈子瘸腿瞎眼地苟活。我宠都来不及,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一净给了出去,又怎么忍心拘着他,让他终日得不了解脱。”
“你自然不懂。”李璟珩不露声色,“那是他不听话。”
“他何曾不听话,难不成守身如玉便是过错,想救兄弟姊妹也成了罪过?”廖景咄咄逼视着他,“他的身子是他自个儿的,他若不愿,谁也强求不得他。更何况一个奴才还能随意进出,他身为前朝状元,自然心比天高,可却连条狗都不如地活在雍王府里,人尽可欺,这就是你说的喜欢么?”
“他几时是你真正的妻?王爷连名分都不愿给他,如今人死了,又反过来口口声声说他是你明媒正娶的妻。王爷连抬房妾回来也会大张旗鼓地办一番,怎么反倒到了他这儿则能省就省?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身子骨弱的一碰便粉碎了,王爷贵为皇亲国戚,不说富可敌国,那夜明珠也是随便赏给人玩儿的,难道就连置办些布匹药材的银子也拿不出来么?”
廖景讽刺地勾了个笑:“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想把他从天上拽下来,跟你一道烂在泥里。”
无人说话。耳边一时间只剩下寂寂的山风。
“说完了?”良久后,李璟珩才懒洋洋地开了口,“廖景,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心如止水,满肚子话吐出来,廖景才觉浑身舒泰,既是替他自己,更是替宋青雨。他跪在雪地里,纳首拜倒,平静道:“王爷对廖景有知遇之恩,此身无论生死,听凭处置。”
李璟珩垂着眼,眸中晦暗不明,一身清寒地笼在黑厚的墨氅里,总是萧然。他既没说话,也没拔刀。
须臾,头顶一轻,窸窣的踏雪声渐次响起。廖景抬起头,李璟珩却带着李显,已经走远了。
宋青雨一宿没合眼。
鸡鸣三遍,他便头重脚轻地下了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昏昏的日色收拾随身细软,好在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打个包裹便能带走。
时候尚早,他便摸到灶台前,生火温了一点粥,想等廖景来了一道随便吃些再走。
可粥温了又凉,凉了又温,他枯坐着等了一上午,也没见廖景来。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很远的地方传来爆竹噼啪的炸响。他扭头看向门外,山回路转,北风呼啸,雪下的成天成片,这才有些恍惚地想起。
今天是年三十。
身子好像一夜之间亏了空,他连勉强站起都艰难,只能摸索着凹凸不平的墙壁走出门,风陡然灌进喉里,他有些呛,通红着眼裹紧了衣裳,抵着拳低低咳了两声。
雪太大了,密密层层的,迷失了眼。
山堵路难行,廖景自然出不了门。如是想着,宋青雨便稍觉安心了些,转身慢慢回到屋里,就着炭盆的一点余温,浑身发着哆嗦,从天明坐到天暗。
夜里他也没脱衣裳,拥着被子往枕上一倒,又是从天黑到天明,大睁着眼,一夜无眠。
直到初三日,雪后晴霁,他拿着竹帚扫尽门前残雪,日头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熏出了一点热热的泪,宋青雨抬起头,呆呆地眨了眨眼,一行眼泪便划过下巴,滴在脚下。积雪渐融。
当天晚上,他决定一个人走。
多留一日便是祸患,依着李璟珩说一不二的性子,指不定明日就带了人上门来把他抓回上京城。
不能坐以待毙。
他将包袱系在身上打了个结,灭了炭盆,草庐里的物事一概归置好,这样蒲峥日后回来也能小住上几日,不至于无处可去。趁着天色未晚,匆匆掩上门,刚要转身,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
“子礼,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啊。”
宋青雨一顿一顿地扭头,浑身上下的骨血冻住,绞紧,绞的他生疼。
李璟珩见他面色惨白不似活人,伸手摸了摸,又掐了掐,喃喃自语着,亲昵的好似两人从未生过嫌隙。
“身子是太差了些,雪天穿的也这样薄,孙福置办了好些冬衣在府上,都是依着你的尺寸裁的。”
宋青雨一把打掉他的手,别过脸,厌恶道:“你来做什么,廖景呢?”
李璟珩脸色沉了沉,却没发作,仍是一派笑的道:“北疆有战事,郑阳发来军报,连夜叫他回去了。
宋青雨猛的看向他,眼阴着,恨恨道:“你明知他要带我走…”
“怎么,你当真以为我会心宽到任你们远走高飞?”李璟珩倒也懒得跟他装了,欺身上前来,将人抱在怀里,脸埋在他后颈处深嗅了嗅,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信香,他低头舔了舔,舔完又想咬,他好些日子没开过荤了,这会儿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他头胀的发痛,只想叼起那块软肉又撕又咬,再将牙齿恶狠狠地切进去。
“子礼,让我咬一口,就一口。”他迷恋地说,“我会对你好,让你做雍王妃,你要金山还是银山?或者是皇兄的江山,我都给你,你跟我回去,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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