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雨叹了口气,说:“殿下,饶了我罢。”


    “好罢。”蒲峥摇了摇头,说,“我不说你。这些事情,你自己心知肚明。”


    宋青雨默了默,说:“殿下,我此来,还有一件事。”


    蒲峥静静地看着他,等候下文。


    “李璟琮践祚方才一年,根基不稳,四方民心浮荡,内有流盗,外有强敌。他这位置,本就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天底下多的是人不认他,此时不过靠一时暴力镇压,长此以往,势必松动。”宋青雨目光灼灼,“京城还有许多太子旧部,四方军统领边道,对李璟琮从来阳奉阴违,只待您一声令下。殿下,我们都在等您。”


    蒲峥这时却低着头,不说话了。


    宋青雨隐在褥中的手指攥的很紧,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蒲峥,心里忐忑。


    时过境迁,他也摸不准太子的心思,毕竟一直以来,太子都似无心党争,斗来斗去的,无非是他们这些站队的臣子。


    良久后,蒲峥才叹道:“算了罢,子礼。”


    宋青雨眼神微颤,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蒲峥抬眼,坦然地望进他略显慌乱的眼睛里,平静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来都不想去争些什么。从前那是大势所迫,我做了这太子,就不得随心所欲,要去斗,要去抢,稍有踏错,便朝不保夕,每一步都行的如履薄冰,太难。如今这样,虽然过的清苦些,可到底是随着本心来活,没有拘束,倒也自在。三弟虽然为人风流无忌,对待国事上,却是从不马虎的,我信他。”


    宋青雨急急道:“可是他那样待你,想要赶尽杀绝…”


    蒲峥摩挲着他的手背,温和道:“都过去了,子礼。如今我已改换名姓,李璟珏这三个字,与它有牵扯的一切事,都不重要了。”


    “所以您现在,宁愿做一个籍籍无名的凡人,也不愿意再回去了吗?”宋青雨问。


    蒲峥缓缓点了点头,道:“帝王将相,固然风光,可平头百姓,却也未尝过的不好,有一艺傍身,可以走天下了。”


    宋青雨苦笑了下,颓然道:“殿下啊…”


    “这是殿下的选择,我不会干涉。”他这么说着,忽的想起什么,对蒲峥道,“只是外头那人,殿下不要信,他是李璟琮乔装来的,只为诈您现身。”


    蒲峥道:“我知道。我既然敢来,便有全身而退的法子,只是子礼,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宋青雨怔了怔,好半晌,才说:“我也可以走吗?”


    他还以为他一辈子就这样了,被李璟珩无休无止地凌辱,践踏,不得自由身,永无天日。


    蒲峥含笑点头,道:“只是得暂时委屈你了。”


    终于要写到死遁了,我自己都写累了写这么墨迹(虽然后面还有两三个剧情点来着)…有时候我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要在狗血文里面加这么多剧情(╥﹏╥)


    第41章


    李璟琮出去了不过一时片刻,便提着包药施施然地回来了。


    他把称来的药放在小案上,顺势便在案前盘腿坐了下来,一手支颌,盯着蒲峥笑眯眯地道:“蒲大夫真是个守信的人。”


    蒲峥招来药童,对着方子仔仔细细嘱咐了剂量,便让下去煎熬,并不理会。


    不多时,廖景也烧完水回来了,他探头看了看宋青雨,只觉得人瞧着像是没那么烧了,脸儿也清透白润了些许,只微微泛一点红,心下稍宽,笑着说道:“水烧好了,大夫现在要用吗?”


    蒲峥“嗯”了声,道一句有劳,便伸手将宋青雨扶坐起来,先用布巾细细给他擦脸。


    李璟琮是个话多的,常常说一些四六不着调的话,一时说蒲峥真像他一位故人,一时又说蒲峥有吉人之相,不该只在这穷乡僻壤里头做一个小小的江湖郎中。蒲峥不大睬他,一心一意地给宋青雨诊治,用罢药,又将针施进几处穴眼,再擦身,如此反复几次,宋青雨总算渐渐好转,隔日已经能独自下地行走了。


    他先去柴房把晕头转向的郑阳拎出来,这人还是懵的,捂着被开了瓢的后脑勺,一脸郁闷:“哪个龟孙暗施偷袭,别让我逮着了。”


    李璟琮坐在廊下喝茶,气定神闲道:“是啊哪个王八蛋这么不干不净没脸没皮搞这种下三滥的把戏,简直枉生为人。”


    宋青雨道:“中宫病危,你竟还有闲心喝茶。”


    “关我什么事啊。”李璟琮无辜地冲他眨眨眼,“那是皇帝老子该操心的事,我区区一介草莽,气量狭小,所想不过每日能喝几两酒,吃几斤肉。倒是你,你家王爷听了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往上京城赶,留你一个孤零零地在这儿,好生狠心的,你不呷醋么?”


    宋青雨冷笑道:“伶牙俐齿,搬弄是非。”


    蒲峥收拾了药箧,带着小药童,来到花厅,拱手便要告辞。宋青雨有心挽留,可蒲峥却是摇了摇头,道:“不了,还有人在等我,救命之事,耽误不得。”


    李璟琮说:“蒲大夫,坐下喝一宵再走啊,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蒲峥笑道:“有缘自会相见,不拘于一餐一饭。”


    李璟琮眉心微微拢起,探身而前,仰眼看他:“蒲大夫,我怎么觉着,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蒲峥道:“那便都是天意。”


    他这么说着,却是再也不多耽,趁着夜色出了门,沿大道走了。


    蒲峥走后,宋青雨依着他给的方子,一日三顿地煎熬服用,自觉身体爽朗不少,廖景时时跟着郑阳进出,这人还是改不掉一见宋青雨就脸红的臭毛病,常被李璟琮拿来说事嘲笑,然后两人再痛痛快快打一架,往往谁也占不到便宜,约定改日再重新比过。


    倒是郑阳,性子沉稳了许多,不怎么咋呼了,一日竟拿着本兵法来向廖景请教。廖景道:“王爷开始让你操手军务了么?”


    郑阳挠了挠头,说:“算是吧,只说让我学一学排兵布阵,改日跟着将军跑一跑战场,光有一身功夫,还不够,上了阵才见真章。”


    廖景本身也惜才,虽说前面吃了郑阳几回冷脸色,见他一心向学,倒也肯教,一来二去,先前的隔阂倒也消弭了不少。


    平淡过了几日,李璟琮忽的找到宋青雨,道:“回去罢。”


    他这番话没头没尾,宋青雨并未放在心上,只道:“你要回便回了。”


    “四弟让我把你带着。”李璟琮有些促狭地笑,“他是不打算再回北疆了,你难不成在这躲一辈子么?”


    当然是躲不过的。李璟琮神色急切,像是上京城内当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当天晚上就吩咐备马,二话不说把宋青雨往里头一塞,便要起驾。


    “等,等等。”宋青雨艰难从马车里探出头,去叫郑阳。郑阳与他一道来的,没缘由把他丢在这里不管。


    李璟琮耐着性子,道:“至多一刻钟。”


    宋青雨忙从车上跳下来,来到后院,郑阳坐在灯下,正借着光琢磨兵法,见他来,竟是别过了眼,有些避而不见的意思。


    “我,我要走了。”宋青雨心急如焚,倒也没太在意,扶着跛腿要跨进门内,“李璟珩让我回去。”


    郑阳没动,也不看他,垂下了眼,淡淡道:“你回吧。”


    宋青雨愣了愣,茫然道:“你不与我一起么?”


    “上京的天太窄了,我飞不出去。”郑阳摩挲着指下凹凸的字迹,自哂道,“我不是富贵人,呆不惯。”


    好半晌,宋青雨才点了点头,隔门而立,说:“我知道了。人各有命。”


    他早该知道的。


    他缓缓转身,要走,郑阳却又叫住他:“子礼。”


    宋青雨动作微顿,却不回头。


    他低低地说:“我对你不住,你不要怨我。”


    宋青雨有些迷茫。


    他趴在车舷上,看远方渺茫苍阔的天,和渐渐远去的日月星辰。已经入春,即便在夜里,风也和暖,稍稍撩起他额前的碎发,轻柔扑拍。


    他这么屈居人下,毫无尊严地活着,原本是为了找到太子,光复旧朝,可太子去意已定,再也无心此间事,他连留在这世上的唯一念想都没有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奔奔碌碌地往前走,各司其事,只有他囿于樊笼,不得解脱。


    或许真的只有他还困在旧时游上林的梦里。


    这一程走的并不久,李璟琮把他丢在雍王府门前便不再管。宋青雨坐久了,脚底下虚浮,走了两个趔趄,又被飞扑出门的小宝撞了个满怀,差点飞出去。


    “…”宋青雨面不改色地咽下一口老血,摸了摸小宝的头,说,“手下留情。”


    小宝左看看右看看,问:“郑阳呢?”


    宋青雨已经习惯了他这么没大没小地称呼人,只说:“他不回来了。”


    春棠和蒋潮生跟在后面。蒋潮生闻言,哼出一声,撇撇嘴道:“没良心的,早就知道不会回来。”


    他看了看宋青雨和他手脚间的镣铐,满脸嫌弃:“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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