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雨持碗的手一顿,却没说什么,小呷了口汤,只觉得腥膻油腻,便又放下了。


    郑阳稀里哗啦喝完一碗汤,抹抹嘴,见宋青雨没什么胃口,便打算去给他做几味清爽解腻的小菜。他刚起身,走到门边,揭起了帘子,却见外头艰难行来一人,一瘸一拐,走得颠簸,两个看门的小厮紧紧跟在后头,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他满脸讶然:“廖将军?”


    宋青雨将胳膊支在案上,心不在焉地想事,听见动静,一手撑着脸,转过脑袋往门外看。


    衣袖宽大,顺着他的动作往下滑落,层层叠叠地摞在手肘处,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小臂。那上面,松松垮垮地压着一段铁链,厚重,殷实,廖景见了,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好半晌才转回来,强笑着说:“没甚么别的事…我来看看他。”


    “王爷说过,行邸里头,防火,防盗,更防不轨之人。”郑阳皱了皱眉,道,“将军请回吧。”


    宋青雨在门里头叫住他:“郑阳。”


    郑阳扭头,应声。


    “让他进来坐坐罢,来一趟,也不容易。”宋青雨说,“我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还能生出是非来么?


    郑阳心里一千个不情愿,可碍着宋青雨的面子,还是侧身让了让,没什么好气地道:“进来吧。”


    廖景道了谢,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慢慢拾级而上。宋青雨端坐在案后,小案上的杯盘已被郑阳收拾走,显露出干净的一片天来,他自一旁取过茶碗,斟了两杯淡黄的荞麦茶,一杯放在对面。


    廖景苦笑道:“屁股上还留着板子印呢,痛的很,坐不了啊…”


    宋青雨仰头,瞳仁分明,清如镇在潭底的石子。他默了默,道:“是我连累了你。”


    “跟你有什么干系。”廖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寻了摆着花瓶的架子,小心翼翼地倚靠上去,权做歇息,“是我自作孽,王爷罚我,是该的。”


    “倒是你。”他目光落在宋青雨行动时腕子上若隐若现的铁链,有些吞吐,“久居人下,不是个事。”


    “我出不去啊。”宋青雨叹了声,望向他时,眼里盈盈的有了些笑意,也不知是真是假。他说:“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这一辈子,就这么算了。”


    “我会带你走。”廖景几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王爷终非良人,他待你…并不真心。”


    宋青雨一手支颐,并不说话,好像在揣摩,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良久后,他才舒展地笑一笑:“有人,说过和你一样的话。”


    或是未出口的,如鲠在喉的,或是信誓旦旦的。


    “他没有做到,如今也没机会了。”宋青雨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来,唇角抹平,显得漠然,“你又怎么做到?”


    廖景条条地站着,在宋青雨这样坦然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那些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思,被剖了个一干二净,赤裸裸地见在了青天白日下,羞耻又难堪。


    “我…”他喉间轻滚,可还是只会重复,“我会带你走。”


    “你叫廖景。”宋青雨喝了口茶,拇指轻轻拨弄了下茶盏,“我知道的。”


    两人正说着,郑阳却矮身进来了。他瞥了眼廖景,见他姿势奇怪,便随口问道:“廖将军不坐吗?”


    “不了。”廖景神色不变,“这便走了。”


    郑阳倒也没留,把人送到府门外,再回来,一屁股在宋青雨对面坐下,抄起廖景没喝的那杯茶,一饮而尽,末了,道:“要我说,还是少与他往来。”


    宋青雨道:“你不怕我在里头又下药么?”


    “…”郑阳差点喷了,“不至于吧?这回又要跑到哪儿去?”


    宋青雨撑不住笑,抿了抿唇角,道:“骗你的。”


    郑阳摇头,口渴便又倒了一杯,边喝边斜着眼光看宋青雨。宋青雨问他为何。


    “还能为什么。”郑阳说,“他敢对王爷的人怀揣非分之想,已经是大不敬,更何况他这一走,军中无人指挥,以致大乱,王爷没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只是打了他几十板子做做样子,已经是大发慈悲。这样的人,这样的主帅,为了一己之私置家国大事于不顾,与那些色迷人胆的酒囊饭袋有什么区别!他这副样子,配统领数万之师么?”


    宋青雨道:“我是谁的人么?”


    郑阳一怔,又听宋青雨道:“我是谁的坤泽么?”


    郑阳臊了臊,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他才张了张嘴,说:“不是,你是宋子礼。”


    “谢谢你。”宋青雨很诚恳地说,“能帮我去市上沽些酒回来么?我念酒吃了。”


    晚间,宋青雨坐在廊下,身披素衣,款斟漫饮。


    郑阳酒力不如他,草草陪了几杯便头重脚轻,说话也开始大舌头,呜呜囔囔不知说些什么,很激愤的样子。宋青雨漫不在意地听着,乌发撩乱,姿态随意,时不时应和两句。


    郑阳:“子礼啊,你看天上怎么挂着一张饼啊。”


    宋青雨:“那是月亮。”


    郑阳“噗嗤”一声笑了,扭头瞧着宋青雨,脸上的神情有些落寞:“子礼,我是真的想出人头地。”


    “我知道。”宋青雨说,“我知道的。”


    到了后来,郑阳醉的七晕八素,摆摆手连说不喝了不喝了,把酒壶往怀里一揣,东倒西歪地自去睡觉,宋青雨也随他,没了酒壶,便不喝酒,慢慢地吃日里没吃完的梨酥,眼望着满地清辉,怔怔出神。


    “好酒,该配美人。”


    不知何时,廊房下头隐出个人。那人提着不知用什么法子从郑阳那儿顺来的酒壶,不见外地给自己斟了一杯,喝完,摸摸下巴咂咂嘴,赞道:“北疆的酒,跟北疆的女人一样烈。”


    宋青雨并不回头,只道:“你抢了郑阳的酒壶,明日他定发牢骚的。”


    那人笑盈盈道:“他又不认识我,无妨。”


    宋青雨将掉落在膝上的几点碎屑拂去,道:“我竟不知道,暗卫也这样闲,还有闲情在这里喝酒赏月。”


    “做王爷的暗卫,那是片刻不能松懈。”那人道,“做你的暗卫,却是绰绰有余。”


    宋青雨稍稍侧过了眼,道:“我一个断了腿的残废,手无缚鸡之力,还能得你贴身护卫,真是承蒙厚爱。”


    “诶,客气了。”那暗卫仍是笑眯眯的,“也是托你的福,我才能偷来半日清闲。谁谢谁,怎么说得清呢。”


    “多说无益。”宋青雨长吐出口浑浊的酒气,笑了笑,脸色醉红,容貌温和。


    他转向那暗卫,眼神深静:“你究竟是谁。”


    第38章


    “这副皮囊,按理来说该没那么招摇才是。”那暗卫寻思着,抬手摸了摸脖颈,这才八风不动地笑道,“好子礼,这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宋青雨仰头望着清明如水的月色,平淡道:“太子易容的手法,没有你这么拙劣。李璟琮,你仿人,不过东施效颦而已。”


    那暗卫眼神阴郁了一瞬,立马又和煦了起来。他甜蜜蜜地笑道:“那可怎么办呢,皇兄与我相处的时间太短了,我还来不及请教他的鬼手,他就逃的不知所踪。我有心找他,让他再好生教教我,可我求门无路啊。”


    他转向宋青雨,眉眼灿烂:“子礼,你有头绪么?”


    “若是我能找到他,就不会在这里受李璟珩的下作了。”宋青雨轻蔑道,“你们李家人神通广大,找个一无所有的庶人有什么难,还用得着问我么?”


    “话不能这么说。”李璟琮朝他坐近了些,凑头想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你也知道,你那位殿下有一双妙手,能易容,会施针,也可仿字。这么些年,只怕早就隐姓埋名,换了个身份重新来过,我要找他,谈何容易?”


    宋青雨往旁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跟他的距离。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李璟琮叹声,道:“你该知道的。他无依无凭,在外头只有你跟蒋潮生两个亲近的人,他不投靠你们,一个人孤零零的,又该到哪里去呢?”


    “他就不能自个儿独活么。”宋青雨面色平静,“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了的。”


    李璟琮盯着他瞧了半晌,忽然饶有兴致地说:“宋子礼,我们来做个买卖罢。”


    他斟满一杯酒放在宋青雨手边,道:“你告诉我太子的下落,我替你收拾四弟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他不做人,为兄便教他做人,好让他知道,咱们的子礼可是金枝玉叶的小少爷,才学冠世的状元郎,哪里受得住这样的蹉磨。如何,是不是稳赚不赔?”


    他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握住宋青雨细伶伶的腕子,仔细端详着那嵌的严丝合缝的铁铐,不住口地感叹:“四弟真是狠心。有道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这样一双美的腕子,他怎么舍得在上头留下这样难看的印子呢。”


    他此举实在太过冒犯。宋青雨皱眉,刚想挣脱,头顶就冷冷响起一道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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