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珩淡淡瞥了他一眼。蒋潮生立马捧心大叫:“你们王爷拈酸搭醋恼羞成怒,要杀人啦!”
郑阳:“...”
李璟珩却不作置喙,只定定看着宋青雨,很有耐心地等。等了片晌,才不带波澜地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不留余地。
宋青雨蓦地垂了首,一把脖颈孱弱的仿佛一催即折,那颤巍巍支起来的傲骨,倏地又颓靡。他说:“我去。”
不能反抗,不能反抗,反抗只会换来一次次更加粗暴无礼的对待。李璟珩从不会对他心怀怜悯。他巴不得宋青雨作困兽犹斗,这样捉弄起来才有意思,太温顺了,反而失了狎玩的兴味。
他反复告诫自己。
李璟珩满意地露了点笑,落下一句:“别让我久等。”便吩咐郑阳备马起轿 ,自出院去,不提。
宋青雨惶惶进了屋,打开箱箧,挑挑拣拣,实在挑不出件像样儿的衣裳,唯一的一件还被蒋潮生鸠占鹊巢地穿在身上。实在焦头烂额,只好仍穿着他娘留下的旧袄,有些局促地拽了拽略短的下摆,正预备着阖上时,余光却瞟见了赵春秋那身墨狐皮的大氅,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压在箱子底,不见天日。
他慢慢住了动作,犹豫一阵,终久是带上了。
故人之物,不留也罢。
出门时经过妆奁台,他无意间瞥见了铜镜里自个儿的脸,顿住了脚步。
苍白,无神,垂老,蓬首垢衣。全不见往日那巧笑倩兮,明眸善睐的俏模样儿。
宋青雨打小便爱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之类女孩子的阿物儿。他娘宋夫人每每沐手焚香,梳妆打扮之时,宋青雨便伏在她膝头,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儿,全神贯注地看。看她娘从一个素面朝天的邋遢汉,变成个云髻高耸,肤白唇红的美妇人,大为惊叹。
这时候,她娘会用小指挖一点喷香的口脂,点在他唇上缓缓揉开,笑道:“我们青雨,打扮起来,不输女子们的。”
小弟小妹们团团围在身边,像一排脆涩的萝卜头,齐齐地,很清脆地说:“兄长像女孩子!”
宋青雨便看着他娘,痴痴地笑一阵,然后伸舌舔一舔润泽的唇面,微甜,他说:“好吃的。”
他娘捏捏他柔嫩的脸儿,掩唇笑道:“青雨啊,这可吃不得的,吃了要闹肚子的。”
宋青雨有些恍神。再定眼看时,跟前止有一个灰扑扑的妆奁台,一面斑驳荒杂的铜镜,和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他叹了口气,转而拿起台上一盒水粉细细端详。那粉还是青棠悄悄从外头捎进来给他的。她见宋青雨时常对着镜子出神,便以为他担心自个儿人老珠黄,比不过千娇百媚的阮常玉,分了李璟珩的宠,便自作主张地托人买了这些东西进来,说了好些温言慰问的话儿,宋青雨听着,只失笑不言。
没成想,今儿还真用上了。
这粉做工不算精细,他蘸了些抹匀在脸上,擦去些病气。只唇淡而薄,看着仍是蔫蔫儿的没什么精神,又苦于没有口脂,找青棠借,又有些羞于启齿,想了一想,便抬袖使劲蹭,对着铜镜,直蹭的瞧见了些血的润色才罢休。
出了门,他不敢叫旁人瞧见这副涂脂抹粉的样子,低着头匆匆穿过庭除,到了府外。李璟珩早已侯在轿上了,他踩着脚踏,小心翼翼地登车,抬眼时,见李璟珩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捧卷,看得意兴阑珊。小窗儿大开着,窗帘高高挽起,斜斜落进来些日光,那张脸没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显得莫测。
“装,接着装。”蒋潮生那瓜子儿一路从府内磕到府外,甚至还别出心裁地给青棠的头发堆起个鸟窝,用来装瓜子儿,一边磕一边掏,“当年南书房里头就他大字儿不识一个,念书颠三倒四,几次差点把夫子气得翘了辫子。你要说他看书,我不信,里头估计是活春宫,这我信。”
宋青雨:“...”
李璟珩偏过脸,嫌他聒噪,懒懒道:“再多言,舌头割了。”
见蒋潮生被唬的住了嘴,他这才转回来,掀起眼皮,漫散地打量宋青雨。
宋青雨有些畏葸,不敢直视,躲过眼,侧身坐下。可李璟珩漫不经心的视线落在脸上,日光一样灼热,像是要在他脸上灼个洞出来,烧的他心不安宁。他有些坐立不安,想让李璟珩别这么盯着他,话还没出口,就听李璟珩悠然道:“骚货。”
他微微一愣,李璟珩却不给他反应,继续地、源源不断地、满是恶劣地说:“不愧是去见你的老骈头,粉儿也搽上了,唇也抹上了,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对他余情未了。倒是对得起你那教坊司出身的身份,骨子里的骚味儿,穿了衣裳都遮不住。”
宋青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外头一声吆喝,舆子扬鞭一甩,在空中爆响开来。马车缓缓驶动。
脸上的水粉像是结了层坚固的壳儿,僵得连嘴角都难以牵扯。他本想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像从前那样,想方设法儿地叫李璟珩不痛快,他想说,是啊,我就是对他余情未了,我就是对他念念不忘。他是我少不更事时的旧友,是我情窦初开时的同窗,亦是我患难与共的死生之交,我与他相识于微末,风雨同舟数十载,你算什么?
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觉得难堪,哆嗦着伸出手,想掬一捧水浇在脸上,把这些屈辱洗净。可李璟珩制住了他。
“真是可怜啊。”他从腰间拔出长刀,平置于掌心,看着他,微微笑着说,“你想干干净净地去见他,宋青雨,你也不照照镜子么,你这副样子,比得上谁啊?你再怎么乔装打扮,赵春秋会施舍你一眼么?他只会想,啊,真是晦气,怎么让一个不知羞耻的婊子缠上了。”
宋青雨咽着气,眼睛通红,想要呜咽,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剧烈地战栗。好半晌,才嗫嚅着说出几个字:“我...我并非...”
他并非刻意为之,他只是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扫人兴的怨妇。
可下一瞬,李璟珩握着刀的那只手,微微下压,割破了掌心。把他未竟的话全堵了回去。
血顺着刀口渗出来,积成小泊。李璟珩神色自若地一甩刀尖血,一指蘸了,探身过来,伏低在他身前,用那沾了血的一指,顺着他的唇缘慢慢描摹。
铁锈的味道漫进唇齿,腥的发苦。宋青雨蹙紧了眉,下意识地用牙尖去咬他,没想到却被李璟珩强硬地捏着下巴,分开唇,把那肮脏的、恶臭的血,仔仔细细地涂抹上他的牙齿,喂进他的嘴里。完事后,他掰着宋青雨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目光一一掠过他含屈的、水淋淋的眼睛,再到妖冶不可方物的唇。道:“这样才美不可言啊。”
宋青雨脸色难看,惨白的不知是粉还是原本的底色。他直欲作呕,勾着腰,快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可血沿着嘴角淌下,粘稠地滴答落在地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李璟珩那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信香在狭小逼仄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横冲直撞,他腿软的快要捉不住了。
暗红的血蜿蜒,像杀了人。
他扶墙站稳,低着头,盯着那一小滩血渍,浑浑噩噩地想,是他杀了李璟珩,还是李璟珩杀了他。
他不知道。
他真想死。
李璟珩仰起脸,静静赏玩了会儿,便凑头轻啄了啄他血色犹浓的唇,轻笑道:“别弄花了。弄花了,就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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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马车晃晃悠悠驶停在赵春秋府上时,日已近晡。府门前红绸罗缎飞挂,灯笼喜联高挑,底下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实在热闹非凡。
早有管茶水的知客点头哈腰地迎上来,给李璟珩引路,步履如飞。宋青雨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被一群迎来送往的小厮儿撞昏了头,只知道往人攒簇的地儿走。
他寻不见李璟珩,满院儿都是锦衣华服的贵人,他夹在其间,没来由的恐惧,抱着赵春秋的大氅,畏手畏脚地走,想躲进大氅里,叫谁也瞧不见。
也有人认出来他,半是调笑地跟他搭话:“好久不见啊宋翰林,可还记得我么?我跟你同一年的进士,那一年,你在榜首,我在榜尾,叫人好生钦羡。“
宋青雨撇过眼,打量过他这位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同年,实在没印象,便道:“不记得。”
那人脸上笑意一僵,有些着恼,说话便尖刻起来:“当真是贵人多忘事。也是,你宋子礼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儿会记得咱们这些无名之卒。当年南书房里,不就以你们宋赵尚三人为最么?我怎么记着,那时候,赵奉章跟你,才是仙缘良配啊。”
周遭哄笑一片。有人道:“赵奉章成亲,他怎么还有脸来?这不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么!”
“他对而今的中宫皇后都敢无礼,好不威风!你们雍王府里出来的,不走寻常路,你主子敢在宫里头对今上擅动刀兵,出言不逊,你今儿来杀个把夺人夫婿的新娘子,倒也不算稀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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