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琮:“…”


    太子:“…”


    红叶居内设雅间,外设假石流水,叮叮咚咚,溶溶淙淙。竹帘掩映,绿意葱茏。几人围坐其间,久久无言,气氛一时尴尬。


    宋青雨向来是挨着赵春秋坐的,这当儿中间硬插进来个李璟珩,便有些如坐针毡。偏生这人惹人嫌而不自知,目不旁视,气定神闲地喝一盅茶。


    李璟琮支着下巴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见他放下茶盏,适时补上一句:“好茶。”


    尚云坞坐的端正,并不掺这趟浑水,自去看外头的残山败景,只偶尔侧过脸,与太子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宋青雨实在是坐不住,一双眼不消停地乱瞟,正好跟急欲找人消遣的蒋潮生看了个对眼。


    蒋潮生眉飞色舞:“这小畜生是哪根筋抽风了?”


    宋青雨很无辜地眨眼:“不知道。”


    蒋潮生:“八成是因着你这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


    “…”宋青雨想把他那张惹事生非的嘴给撕了。不对,是眼睛,“殿下的意思,不便违拗,且先这样罢。”


    两人难得没撕的不可开交,短暂地保持一致对外的态度。沉默中,菜上了个齐全。太子口味清淡,桌上便都是些清脆爽口的小菜,碧油油的,鲜嫩好看。李璟珩拾箸,慢条斯理地拣菜吃,吃了几口,夹了一块鱼,用筷尖小心翼翼地剔去鱼刺,有些别扭地把那块白生生的鱼肉放进宋青雨碗里。


    宋青雨:“?”


    赵春秋:“?”


    李璟琮微微一笑,笑里意味深长。


    李璟珩不看他,只说:“吃你的。”


    宋青雨实在不敢恭维。蒋潮生朝他递来一个眼神:“里头铁定下了药,别吃。”


    宋青雨一个晃神,那块鱼却已被对面的赵春秋夹走了。他垂头盯着空空荡荡的青瓷碗,一时间有些怔然。


    赵春秋把鱼随手丢给了脚边一只待哺的猫儿,抬头淡然道:“子礼不吃鱼。”


    那头李璟珩却已撂了筷子,目光不善地盯着他,满眼戾气。半晌后,他才开了口,冷冷吐出几个字:“那就当我喂了狗了。”


    宋青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太子被他们一来一往折腾的头疼,无奈道:“食不言,寝不语。诸位,都静一静。”


    “…”


    一餐饭毕,李璟琮勾着李璟珩的肩膀,笑着与众人道辞,走之前仍不忘污言秽语一番,着实恶心了一把太子。待人走后,蒋潮生着人把李璟珩用过的那套茶碗收了下去,又吩咐上了一套棋盘。掩着口鼻道:“这小孽畜,怎么还是一般的没教养。”


    赵春秋道:“被阉人养大的杂种,能识甚么礼数。你可曾见他对殿下和颜悦色过?”


    太子叹道:“罢了。英雄不论出身,別太看低了人家。”


    蒋潮生道:“什么英雄,我怎么瞧着像狗熊?”


    几人笑做了一团。赵春秋想起什么,肃然道:“这三皇子,却有些说法。”


    宋青雨先前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这时才回了魂儿,往赵春秋那边凑了凑,问道:“此话怎讲?”


    尚云坞也微微侧眼,静候下文。


    赵春秋道:“此人野心不小。”


    蒋潮生嘲道:“成天泡在风月场里,他能有什么野心?你没看他那欲仙欲死的样儿,哪有半分皇子的样子。”


    赵春秋却凝眉,沉吟片刻,道:“非也。正是他荒诞不经,殿下才要小心。今上器重殿下,出阁之时便立作储君,亦断了其他皇子的念想。三皇子势单力孤,朝中多为殿下亲信,他无人可用,便不敢公然对抗天颜,只好装作不闻不问,终日与酒色为伴。”


    “否则,四皇子与他非亲非故,为何终日厮混在一处。”


    蒋潮生抢着道:“他无人可用,便只能依托于那小畜生,从长计议。”转念一想,又道,“那小畜生不过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杂种,随便甚么人都能踩他两脚,无兵无权。三皇子依托他,疯了?”


    赵春秋信手拈起一粒白子,推出去,道:“他在赌。”


    宋青雨看着他,一语了然。


    后边传来轻轻一声笑,那笑痕迹浅淡,如松风拂檐,无依无凭。


    这笑声实在唐突。即便知晓是谁,赵春秋还是不悦回头。


    只见尚云坞端然坐在檐下,微微仰头,正伸手去接庭中槐树落下来的一片叶,唇边宛然带笑。他道:“不对。”


    赵春秋眉头深锁,道:“不知月亭兄又有何高见。”


    尚云坞却不看他,只对太子微笑道:“殿下,恕在下直言,三皇子此人,草包窝囊,不堪大用。”


    太子左右为难,只好撒了棋,自暴自弃道:“我本意并非与三弟为敌。”


    宋青雨见有吵起来的势头,忙适时道:“各位,咱们今日在此清谈,题眼便是‘三皇子是否狼子野心,意图不轨’,书衡,该你了。”


    蒋潮生道:“我持中庸。”


    “…”


    闲侃一阵,太子也乏了,看看天色将晚,便先行作别,登车回宫。送走太子后,蒋潮生便勾搭着赵春秋,约定着要去那烟花巷子逛一遭,宋青雨落在后头收拾残局,尚云坞仍是坐在檐下,眼望向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春秋拨开蒋潮生勾勾搭搭的手,在一粒一粒捡拾棋子的宋青雨对面坐下,道:“不去。家有贤妻。”


    宋青雨:“…”


    蒋潮生翻了个白眼:“爱去不去,显着你了。”


    他一个人也不大提得起兴致,倚着廊柱,百无聊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遭,便憋出了计坏招:“诶,你们说,我们拿三皇子没办法,拿那小孽畜总有法子罢?”


    赵春秋斜眼睨着他,道:“你能有甚么办法?那厮不杀人不放火,你能寻个甚么由头打发他?”


    蒋潮生神秘一笑,从怀里摸出本空折子,拿在手里晃了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下罪名数不胜数,总能给他加上几条。听我爹说,今上早就烦了他整日在跟前晃,见他便想起那蛇蝎心肠的胡姬。咱们参他一本,送他一程,这叫顺水推舟。”


    宋青雨总觉不妥,便道:“殿下说了,他不愿看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蒋潮生满不在乎地说:“殿下只不愿与三皇子为敌,又没说不与四皇子为敌。更何况,此举是在帮殿下,翦除三皇子羽翼,无论他包藏祸心与否,于殿下而言,有利无弊。”


    赵春秋便道:“既如此,这折子,便由你来拟。”


    “那是自然。不过,只怕还得几位署名,这样才显情真。”蒋潮生忙收拾笔墨,铺平纸张,“我把我爹的钤印偷了来。子礼,你在翰林院供职,想必也是有印的,不妨借我一用。”


    尚云坞整理衣冠,从容起身。他瞥了眼几人,淡淡道:“不必了。某有要事,先告辞了。”


    说罢,便行了一礼,施施然去了。


    “装什么清高。再是出淤泥不染,那也是坤泽。只要是坤泽,就是用来被人糟蹋的,干净不得。”蒋潮生嘟囔着拟定了奏折,兴致冲冲地找宋青雨,一扭头,却发现雅间里只寥寥坐了个赵春秋。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宋子礼人呢?”


    赵春秋品茗,淡然道:“去后厨找刀去了。”


    蒋潮生头皮一紧,想起宋青雨前两日还差点给他破了相,心有戚戚,问道:“找刀做什么?”


    赵春秋眼也不抬,道:“杀你。”


    蒋潮生:“…”


    他当机立断,撒腿就跑。跑之前还不忘把拟好的奏折丢给赵春秋,忙乱道:“赵兄,你记得让宋子礼钤个印。他的意思,便是宋丞的意思,今上不得不信。”


    赵春秋垂眼,盯着碗里浑浊的茶汤,道:“知道了。”


    蒋潮生麻溜跑了。


    待雅间彻底无人,赵春秋才翻开那本奏折,细细读过。


    蒋潮生师从其父,虽说书读的难登大雅之堂,一手字却写的漂亮,苍劲质朴,颇有古意。上头明晃晃的陈罪其三,罪大恶极。


    一为狎妓。


    二为结党。


    三为养奸。


    除了第一点存疑,其余全为子虚乌有,空虚来风。


    赵春秋眼无悲喜,神色漠然。他从一旁拿过一方印,落款在尾端。那印是宋青雨的官印,前几日被赵春秋借来小用,至今未还。


    他重拾笔墨,仿着宋青雨的字迹,在下头落下秀逸端庄的几字。


    翰林院编修宋子礼呈上。


    再抬头时,宋青雨脸色铁青,提着还沾着菜叶的刀,喝问道:“蒋潮生那厮呢,今日我定要与他分个胜负,看是他乾元生来就高人一等了!”


    赵春秋合起奏章,收放入怀。起身温声笑道:“别急,我带你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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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收一部分文案。


    第20章


    宋青雨大病了一场。


    他身子本就孱弱,一把病骨,支支离离,又在雪天里冻了一夜,原本只余三分的病气也漫漶成七分。李璟珩把人往屋子里头一丢便不管不问,郑阳扒在床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探他的额头,被烫的缩了下手,心道糟糕,又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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