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珩脸色不虞:“说。”


    那人装模作样地起了个势,道:“你母妃,是胡姬,还是胡妓啊?”


    他话一出口,周遭蓦的爆发出一阵大笑。宋青雨攥着窗台的手猛然紧了,他磨了磨牙,道:“这也忒欺煞人了。”


    赵春秋抬起眼,好整以暇地瞧着李璟珩。书房里无人不知,李璟珩是宫里的太监一把手带大的,太监不识字,字音混淆是常有的事,李璟珩跟在后头咿咿呀呀地学舌,也学了一口文不文白不白的话。每逢夫子抽背时都背的颠三倒四,给夫子气的吹胡子瞪眼,直骂冥顽不化,让他下学了去静心堂罚写思过。可即便这样,也改不掉他那口齿不清的老毛病。


    李璟珩垂头默然,意识到被耍了,掉头想走。一人却伸出脚,拦在他前头,李璟珩一时不察,被绊了个结实,重重摔在地上。


    又是一阵大笑。赵春秋忍俊不禁,也弯了弯唇角。


    宋青雨拍开三皇子按住他的手,忙忙起身。李璟珩却捂着鼻子从地上爬起来,指缝渗着血,恰好尚云坞从外头进来,探头看了眼,说了句“不像样”,便从腰间解下帕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李璟珩,道:“擦擦罢。”


    李璟珩抬头看他一眼,低声道:“谢谢。”便用帕子捂住口鼻,匆匆进了书房。


    他坐在宋青雨身后,用帕子拭干净了血,抬脸盯着宋青雨端直的背影发呆。


    宋青雨想回头劝慰,可心里又别扭。他总忘不了第一天李璟珩送他的那只折断翅膀的肉虫,就算那是示好,也没人会领情。


    他叹了口气,拾起笔,稍稍坐直了些,不去想了。


    …


    天色将晚,宋青雨却起了低烧。


    午时便有些晕乎,那时他还在与赵春秋商量着去哪吃酒,全没在意。可越是临近下学,头就闷得越厉害,他趴在桌上,身体里像是含了一泡温水,晃晃悠悠的,延伸出酥酥麻麻的痒,痒的他忍不住想蜷缩起来。


    冷梅香沉沉浮浮,像是催人发情的蛊,李璟珩离他最近,很快便闻到了。他本来还在抄书,这会儿却被这缕香勾的神魂不宁,连笔也捉不住,“啪嗒”一声滚下桌子。


    书房里寂静无声,这一声响便格外刺耳。宋青雨闻声回头,李璟珩却直直地看着他,看他潮湿的眉,也看他明润的眼。宋青雨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莫名心悸,赶忙扭过脸,继续趴着了。


    很快,就连三皇子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耸动鼻翼,使劲嗅闻,片刻后才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好香,是红梅开了吗?”


    这书房里泰半都已分化,以乾元居多,只尚云坞一人是坤泽,而乾元对坤泽的信香尤为敏感,稍有泄漏便躁动不安。冷梅香逐渐扩散,引起阵阵骚动,就连一向正襟危坐的太子也受了影响,眼花耳热,摁着书本心神不定。


    宋青雨还糊糊涂涂,弓着背忍捱着从骨头缝里泛出的麻痒,恨不得剖开肚腹把心脏给挖出来。他重重地喘着气,眼前变得模糊一片,涨满了潮意,以至于咬不住低低的叹息。


    李璟珩坐不住了,豁的起身,擒住宋青雨细白的手腕,不管不顾地把他往外拽。


    夫子还在台上悠哉悠哉地坐着,被他这一出吓得差点栽跌,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他,怒气冲冲道:“做甚么去!”


    赵春秋缓缓皱起眉。


    李璟珩却没理,他行事向来孤僻,头也没回地扯着宋青雨一路出了书房。


    宋青雨稀里糊涂地被他拽了一路,望着李璟珩挺拔颀长的背影,恍惚地想,当年那个小豆丁,如今也长的比他还高了。


    到了地方,李璟珩才松开他。默默地盯着他,眼神漆黑,亮的吓人,他额角有块擦伤,应当是早间摔的,此时隐隐渗出了血珠。


    宋青雨手腕被掐的有些疼,李璟珩手劲儿大,在上头留了两道分明的指痕。他还有些不清楚,揉着手腕,好无助地说:“热。”


    李璟珩舔了下嘴唇。


    宋青雨靠着槐树蹲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试图来抵消啃啮骨头似的痒。他不明不白,对李璟珩也没了往日的防备,只是单纯地想要靠近他,伸手捧住他的脸,那张脸稚气渐褪,初露锋芒,唇薄而优美,微红,勾着淡淡的笑。


    他忽的呕了出来。


    李璟珩脸色微变,像被人临头浇了盆冷水,难看至极:“你就这么讨厌我?”


    宋青雨呕的厉害,像是要呕出千万只蝴蝶。他虚脱般的倚住槐树,有气无力道:“四,四皇子,你放过我罢。”


    李璟珩眸色渐深,冷笑一声,正要说些什么。下一刻却被人当胸一脚踹飞了出去。


    “…”


    嘴里泛起腥甜,早些时候止住的血也一道流了下来,沥沥滴落。李璟珩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恰好对上赵春秋冷冷的视线。


    他嘴唇动了动,厌恶地吐出几个字:“竖子无礼。”


    宋青雨是坤泽。


    赵春秋先去跟夫子告了假,慌里慌张地把烧的人事不省的宋青雨送回府上。宋夫人见人好好的出去半死不活地回来,吓得魂飞魄散,忙遣了下人进宫去请太医,自个儿守在一旁,泪眼汪汪地对赵春秋道:“春秋啊,我儿向来体弱,这病来势汹汹,只怕会要了我儿的命。”


    赵春秋高深莫测地说:“姑母莫慌,依小侄看,这是喜事。”


    宋夫人吓了一跳,怪赵春秋说话不知轻重,口无遮拦。赵春秋却笑而不语,太医匆匆忙忙地来了,他便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太医给宋青雨诊脉。


    须臾,太医抖了抖袖子,恭恭敬敬地朝二人一揖,道:“禀夫人,令郎的脉相,平滑安稳,是坤脉。”


    第7章 (修)


    一连休养了几日,宋青雨躺的骨头都酥懒了,白日里总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府里头的小弟小妹们倒是得了趣,整日价缠着他耍闹,不是让他念评弹,便是让他编竹物,黏他的紧。


    宋青雨耐着性儿编了几日,总算不耐烦了,把手头的物事一扔,道:“我不干了!”


    小弟觑着他的神色,转头噔噔噔地跑去屋里拿了本新近的苏州评弹,献花儿似的拿给他。


    “来来去去都是这些,你们听不腻么?”宋青雨这么说着,却还是认命地接过,对着几个翘首的小脑袋,严肃道,“就这一次了。”


    小弟小妹们点头如捣蒜。


    “好喜欢你们的兄长呀。”宋夫人坐在藤架下头纳着鞋底,看宋青雨板着脸,小老头似的给几个弟妹说评弹,抿了唇柔柔地笑,“回来了,就黏着不放。也让你们的兄长喘口气,歇一歇。”


    小弟大睁着滴溜溜黑湛湛的眼儿,糯叽叽地说:“兄长...兄长天下第一!”


    小妹笨拙地学舌:“天...天下第一!”


    宋青雨听着,“扑哧”一声笑了。他俯身挨个的薅了薅脑袋,道:“走喽,兄长带你们买蟹去。”


    小弟小妹们雀儿似的欢欣地叫,蹦哒着要跟宋青雨一道出门。宋夫人殷殷地目送着,叮嘱道:“青雨,可好生照看着弟妹。”


    宋青雨很豪情地一挥手,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


    ...


    回府时,日已沉西。


    宋青雨被几个小家伙闹得精疲力尽,回来便往榻上闷头一倒,不动弹了。趴着躺了会儿尸,才叫小弟从博古架上拿了卷书,自个儿病病歪歪地卧在榻上,手捧书简,看的恹恹欲睡,好不容易捱到了赵春秋来,勉强打起点精神,喊道:“赵春秋,我要吃酒!”


    “低声。”赵春秋抹了把颈间的汗,说,“叫宋丞知道了,不定怎么罚你。”


    宋青雨小声说:“赵春秋,我要吃酒。”


    赵春秋把汗巾丢给随从的小厮,过来坐在榻边,笑道:“坤泽不许喝酒。”


    “…”宋青雨说,“没这个理。”


    赵春秋一脸严肃:“我说有就有。”


    宋青雨放下书,翻了个身子,趴在枕上,摇头晃脑地说:“好闲,我要读书,我要去南书房。”


    赵春秋说:“太医叮嘱修养七日,一日不可少。再让那孽畜碰你一回,我可吃不消。”


    宋青雨皱了皱鼻子,咕哝着:“四皇子他…没碰我。”


    赵春秋:“总不能是你碰他吧?”


    宋青雨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赵春秋:“…”


    他语重心长道:“坤泽到了情期会神智不清,长点儿心吧啊,这回是运气好,有我替你兜着,下回你找谁说理去?”


    他边说边把外衫脱了扔在一旁,掬起一捧水,浇在身上。宋青雨侧过脸,只露出一只眼,偷偷瞧他,噗的一声笑了。


    赵春秋边洗边问他:“笑甚么?这天儿热,每日都捂了一身汗回来,臭死了。”


    宋青雨暗暗比划了下,自说自话:“好像也没有差多少吧,怎么我就成了坤泽呢?”


    赵春秋比他虚长两岁,几年间个子蹿的飞快,已隐隐有高出他一头的架势。许是习武的缘故,身材也比寻常人劲瘦削挺,俯身捞水的时候肩背起伏像头不驯的豹。宋青雨移开眼,伸手摸了摸脸,觉得有些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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