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常玉好笑道:“昨日换下的衣裳还没洗,我叫他拿去洗洗。既然你替他来了,也不让你白跑一趟,便接了他这活儿吧。”


    他盯着宋青雨,咬着字,一字一句清晰道:“小六忠心,衣裳都是自个儿拿去井边洗的,小心仔细的很。那可是王爷赏我的袍子,金线绣的,热水泡不得,要是出了差池,王爷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你听明白了?”


    话音刚落,一个婢子双手托着衣裳,捧给宋青雨。


    宋青雨迟迟没接。


    阮常玉蓦的沉了脸,细眯起眼道:“怎么,你不乐意?”


    宋青雨垂着眼睛,没动弹。


    阮常玉冷笑一声,道:“贱妓。”


    “还以为这是丞相府呢,高高在上的公子爷,前途无量的状元郎?”阮常玉缓缓走近,扬起脸,目光下撇,“实话实说了吧,要不是王爷惦记着五年前你参他的那一本,你连爬他的床都不够格,早就成了烂货了,还配在这给我洗衣裳?”


    “教坊司那是什么地方?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进去,哪个不是脱了几层皮用草席卷着丢在街上供人观赏。让你洗衣裳那是抬举你,等哪天王爷玩儿腻你了,不定还会不会把你丢回那个地方。”阮常玉顽劣一笑,“到时候你求求我,我还能替你在王爷跟前说个好话。”


    宋青雨哽了哽,脸上刚养回来的一丁点儿血气霎时间褪了个一干二净。他软了态度,低声求恳:“求你…别说了。”


    教坊司…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第5章


    每逢休沐日,雍王府便热闹得很。李璟珩既有从龙之功,又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儿,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想攀亲带故的不在少数。宋青雨见惯了来往的人,本不稀奇,只是没料到会在这儿遇到赵春秋。


    赵春秋是午时来的,天边雪住,孙管事引着他往书房走,一路谈笑。宋青雨坐在井边浣衣,手浸在冷水里,冻得僵麻,他洗一阵便停下来,把手捂进夹袄里,倚着一株梅树,抬头呆看几点星星寥寥的梅。


    这是府里唯一一株红梅。


    他揉了揉鼻子,听见不远处窸窣的踏雪声,循声扭回头。赵春秋隔着梅树看他,与孙管事一道立定了。


    “这狗奴才,挡了赵将军的路。”孙管事一脸嫌厌,“还不快往一旁稍稍。”


    赵春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罢了。”


    宋青雨扶着跛腿,慢吞吞地往井边挪,眼神低垂着,不敢稍抬。等腾出了地儿,他才弓着腰,唯唯诺诺地请安:“奴才见过赵将军。”


    奴颜婢膝,低三下四。


    赵春秋默不作声地端量他一阵,心生恻隐,从氅衣里伸出手,要扶他:“你我本是旧友,何需多礼。”


    孙管事忙不迭地岔了进来:“赵将军有所不知,这奴才皮贱,给了脸色,便要得寸进尺了,可不能惯着。您这会儿以礼相待,等到了王爷跟前,指不定要怎么闹呢,还是快走罢。”


    “再不值钱,好歹也是条人命。”赵春秋这么说着,却缓缓收回手,举步往前,“也别太苛待了。”


    孙管事陪着笑脸,回头狠狠瞪了宋青雨一眼,忙跟着前去。


    宋青雨收回视线,重新把手按进盆里,无知无觉地洗着衣服,洗着洗着就一声不吭地开始掉眼泪。


    太难堪了,被赵春秋以那种混杂着怜悯的眼神看着,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是施舍。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盯着红肿皲裂的掌心,喃喃自语道:“宋子礼,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洗到一半,郑阳的声音炸开在耳边:“子礼!”


    宋青雨抬头,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郑阳撑着伞,急急忙忙跑过来,一面拍打着宋青雨身上的雪,一面神色焦急道:“你怎么在这?孙管事呢?”


    宋青雨眼前模模糊糊,看人像蒙了层雾。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赵春秋来了。”


    “我知道。”郑阳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大力搓洗起来,嘴里不以为意地说,“朝中想巴结王爷的一手数不过来,也不少他一个。”


    宋青雨执拗地说:“他不会去讨好李璟珩。”


    “成成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郑阳头痛道。他手刚沾水,就被冰的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宋青雨这把风一吹就倒的骨头,阮常玉怎么狠得下心来让他干这种粗活儿的。他三下五除二地拧干水,抱起盆把宋青雨往回带,絮絮叨叨,“阮常玉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是哑巴还是聋子?他拿王爷压你,你就受着,也没点主张么?他一个戏子,胸无点墨,你可是堂堂正正的状元,就算丞相府没落,也轮不到这种泼妇在你头上撒野!”


    宋青雨随着他,走的急,嘴里又灌了几口风,禁不住,咳得腰都弯了下来。郑阳抱着盆干着急,正作没道理处,斜眼瞅见赵春秋从书房里出来,一身氅衣,卓然而立,便对宋青雨说:“你等着。”快步迎了上去。


    宋青雨喘着气,慢慢摸索着靠在背风处,倚在廊下,闭了闭眼。他这会儿头痛欲裂,呼吸连肺,每一下都是连皮带肉,像有把刀在慢慢割。


    有雪濡湿在眼皮上,渐渐化成了水,流淌了一脸。


    郑阳很快来了,揪着袖子替他揩脸,把借来的大氅抖开,将宋青雨整个人裹了进去。孙管事跟在后头遥遥地喊:“阮伶的衣裳,交代了,天黑之前送回去的!”


    “去你娘的。”郑阳骂了句,把木盆踢远了些,“老子才不给他洗衣裳。”


    宋青雨缩在氅衣里,昏昏沉沉,耳听着外头刮杂的风声,间杂着郑阳的骂骂咧咧。


    “什么狗屁青梅竹马才子佳人,一听说要把衣裳借给你,脸都变了,要不是孙管事在旁边劝着,给不给都还难说。我呸!”


    熟悉的信香缭绕在身侧,像一只密不透风的茧,牢牢把他含住。


    他恍惚想起,他是赵春秋未过门的妻。


    第6章


    来南书房,不觉已两年的光景。


    天气转热,虫鸣聒噪。宋青雨怕热的很,光坐在那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裳,拎起衣襟扇了扇风,风都是香的。


    三皇子在一旁不怀好意地笑:“子礼啊,你这么香,当是坤泽罢?”


    宋青雨懒得搭理他,热的不住拿书扇风。心躁,也看不进去字儿,只好盯着窗外发呆。


    正是课间,夫子不在。几个世家公子哥儿聚在小院儿里玩牌,赵春秋也在里头。他们玩的是叶子牌,宋青雨不懂,也就没凑热闹,隔岸观火地瞧。


    有人喝了一声倒彩,不满地抱怨:“回回都是你赢,奉章,也忒没意思了些。”


    赵春秋抱着胳膊,神色闲散。闻言懒懒道:“出宫了请你们吃酒。”


    宋青雨趴在窗沿上,举手喊赵春秋:“赵兄,那我呢?”


    赵春秋回头,眉眼飞扬:“你也去,都去。”


    太子抱着一沓书过来,见状,不悦地皱起眉:“读书之人,须当沉心静气,戒骄戒躁。成日里吃喝玩乐,成何体统?”


    三皇子嗤的一声笑,道:“小古板来了。”


    太子无奈道:“三弟。”


    三皇子从善如流地应:“诶,这儿呢。”


    太子:“…”


    正吵闹间,李璟珩却从长廊那头走来了。一见到他,所有人都噤了声,像是心照不宣,默默地退避三舍。也只有三皇子颇为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呦四弟,又被夫子罚写啦?”


    尚云坞冷冷瞥他一眼,道:“就你多管闲事。”


    李璟珩一声不吭,低着头。他这两年抽条拔节,身量高了不少,轮廓里已隐隐有了少年人的影子,只是那一身的戾气却也越来越重,像一把待鞘的刃,隐忍不发。


    几个公子哥儿也撒了手里的牌,其中一个冲李璟珩招了招手,道:“你回来,咱赵家爷有话同你讲。”


    赵春秋把眼皮掀起一线,没发话。他能感受到李璟珩对他的恶意,尤其是宋青雨跟他在一处时,那双阴骘的眼睛就牢牢附着在他身上,阴暗黏腻,像是要把他的皮撕下来。所以每次那些公子哥儿想着法子捉弄李璟珩时,他便袖手在一旁看着,看李璟珩被他们捉弄的丑态百出,心道。


    孽畜而已。


    李璟珩犹豫了下,打定了主意不理会,继续往前走。这时却有个人高声道:“说错啦,是宋子礼有话要同他讲。”


    果然,一听到这话,李璟珩立住了脚步,张望一番,走了过去。


    宋青雨知道那些人没揣什么好意,准是要捉弄他,虽然他打心眼儿里不喜李璟珩,却也不能由着这群人打着他的旗号胡来,搁了书便要起身,这时三皇子却在他身后,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他盯住李璟珩,话却是对着宋青雨说的:“别急啊,再看看罢。”


    李璟珩走过去,扫过几人,问:“人呢?”


    “急什么?”其中一人笑嘻嘻道,“宋子礼说了,你答对他出的题,他才肯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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