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买了很多爱吃的食物,满载而归地回去。租的房子是在一个家属院里,现在有很多老人在聚成一团下象棋,还有小孩子们的打闹声。
邓嘉登上楼梯,声控灯伴随着他的脚步声或亮或灭。在还剩下几阶台阶的时候,邓嘉提前把钥匙从兜里拿出来,准备去开门。
结果一抬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堵在门前。
楼梯间很逼仄,墙角还堆了一个对门邻居的坏洗衣机,更没有多少空间给这个人站了。
沈觉非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回身,和邓嘉四目相对。
声控灯在此刻忽然灭下来,沈觉非跺了跺脚,灯还是没有亮起。他的眉头蹙着,对这个糟糕的环境更加嗤之以鼻。
沈觉非把门挡了个严实,邓嘉没有办法通行,只好说:“你有事情吗?”
“和我回去。”沈觉非说。
邓嘉冷哼了一声,不想再和他说话,上前一步把他推到一边,将钥匙插入锁孔。沈觉非眼疾手快,看准时机,用力推开门,跟在邓嘉身后挤了进去。
邓嘉脸都气红了,疾声厉色地对沈觉非说:“出去!”
“不出。”
邓嘉手握成拳头,他一点都不明白沈觉非,只能继续愠怒道:“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来看看你,不可以吗?”
话音落下,沈觉非就不再理会气鼓鼓的邓嘉,兀自环视这个他所谓的新家。
这是一个极其一般的房子,除了卧室别的房间都很小,客厅光是装了他们两个人都显得拥挤不堪了。沈觉非坐在沙发上,沙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吗?”沈觉非努力隐藏住语气里的嫌弃。
邓嘉坐在木头椅子上,和沈觉非面对面,他坐得笔直,严肃地盯着面前这个男人:“关你什么事。”
沈觉非被噎也没有生气,他的身体向前倾了倾,想去够邓嘉放在膝上的手,但邓嘉像是有所感,立马把手往后缩了缩。沈觉非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后尴尬地收回了。
“嘉嘉,和我回去好吗?我知道我以前做了许多错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反省了许多。”沈觉非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凌厉感尽失,此刻的他态度诚恳,“原谅我可以吗?你看我也只做了那一件错事对不对,功过相抵不可以吗?你知道的,我也很爱很爱你。”
邓嘉努力筑起的高塔又伴随着沈觉非的话出现了许多裂缝,不堪一击。邓嘉的思考能力有限,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答应,也很难形容出自己此刻的感受。
明明过错方是沈觉非,但被架在火上烤的还是自己。
就像曾经无数次一样,沈觉非的每次询问其实都不是询问,他只是在走一个流程,程序已经被他架好了,邓嘉只能被迫去遵循。
邓嘉惹沈觉非不快时,会得到很严厉的惩罚,光有身体上的还不算,精神上的更令他痛苦。
而沈觉非做了一个无法抵赖的大错事,却是只需要说几句话,就妄想得到邓嘉的原谅。
邓嘉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因为地位差距所带来的不公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喊出:“我不原谅你。”
“我讨厌你,都怪你……”邓嘉的哭腔又冒出来,可他不想让自己再在和沈觉非的对峙里处于劣势,于是只好努力憋住,小身板一抽一抽的,“我痛恨你!再也不会原谅你这个大骗子!再也不相信你说的话!”
沈觉非像被什么东西劈中了,脸色几乎是一瞬间就白下来,周身的气场急转直下,连带着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注意邓嘉说的那些足以把他压垮的话,压抑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你现在情绪不稳定,等你稳定些再谈。”
邓嘉的眼泪扑扑簌簌地落个不停,听见这句话忽然哭得更凶。他觉得自己不被尊重,即使用力呐喊却还是没有被听到,依旧被人误以为是情绪不稳定之下的产物。
他猛然站起来,不顾这里的隔音有多糟糕,以一种决绝的眼神看着沈觉非:“我没有情绪不稳定,我也没有意气用事,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沈觉非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也不想要他的喜欢,我只想以后都不要再看见他,想他可以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沈觉非那么多次救邓嘉于水火,结果到头来成了邓嘉口里最讨厌的人了?
邓嘉说完这些话后又在低声呜咽。他也没有吃饭,买的那些喜欢的食物被丢在破了皮的木头桌子上。
他情绪上头,又哭的神智不清,拖着身体,哭着走回了卧室,“咔嚓”一声锁上了门。
沈觉非一个人坐在客厅,头顶的白炽灯泡格外亮堂,也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或许自己珍惜邓嘉的方式真的出错了,但他对邓嘉的喜欢却是没有掺进一丝假意的。难道就只是因为他做错了一件事情,邓嘉就要去否定他的全部,就要用这么恶毒的话去中伤他吗?
沈觉非呼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了邓嘉下午买的那盆绿萝上。绿萝长得盎然,给这个屋子添了不少生机。
可他却像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一般,枯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舍弃了最爱的体面和自尊,再次站了起来,挪动到卧室门前。
这个门的油漆皮也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木材,有些地方已经翘起几根小木刺。
里面的光从门缝透出来,斜斜打在地面上。
邓嘉的抽泣声也传了出来,格外微弱,却又格外锋利。沈觉非的心忽然抽痛,导致他差点没站稳。
他忽然想到很久之前,邓嘉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他们当时在泠山的一处很不起眼的角落,邓嘉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也是这样小声哭泣。哭声被距离稀释了很多,沈觉非还是捕捉到那微妙的一瞬,注意到这个可怜但又坚强的小孩。
那时的沈觉非心里莫名难受,他以为是因为邓嘉哭得太伤心惨烈从而诱发了他的怜悯心,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可怜,包括后来发生的种种——可怜一个邓嘉和可怜一个流浪猫狗没有区别,毕竟邓嘉和它们都是一样的脆弱,稍不注意就会被碾碎喉咙。
可他在某个时刻醍醐灌顶,立刻反应了过来,那并不是可怜,而是心疼。
是爱。
追根溯源这个时刻,沈觉非也搞不太清了。也许是每次做完后和邓嘉亲密的呢喃耳语,又或是每一次的拥抱和接吻,或者是听见邓嘉无数声“觉非哥”时心中的那点愉悦。
这难道不就是感知到幸福的时刻吗?
原来沈觉非曾经最渴望的幸福就这样唾手可得,虽然需要去等待一个叫邓家的人,但只要轻易抓住就不会放手了。
邓嘉不需要做什么,他只需要待在沈觉非身边,幸福就降临了。
沈觉非彻底顿悟,却又无比的痛苦。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撕裂成好几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个自己渐渐远离,向前飘去。等他抬头看去,发现对面接收自己的正是邓嘉。
他周身散着白光,像是坠落在人间的天使,如此的圣洁与美好。而沈觉非周遭却是污泥一谭,肮脏不堪。
原来他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被可怜,被爱的可怜虫。
沈觉非拼命向邓嘉走去,可距离始终是一成不变。
至此,他不再完整。
邓嘉确实什么都没有带走,但他带走了一部分的沈觉非。他们越来越遥远,将那个看着格外颓废伤心的男人徒留在污泥之中。
第70章
第二天醒来时,邓嘉整个人是东倒西歪地趴在床上,身体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酸痛,衣服还是昨天那套,没有换下来。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缓缓起身。
昨晚发生的那一切还历历在目,沈觉非最后在门前说的那些话邓嘉也听见了,并且记得很深刻。他没有给出回应,也并不知道沈觉非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客厅很安静,像没有人来过一样,就连沙发套上的褶皱也被抚平整了,只是小木桌上搁着几个药盒和药瓶,还有张纸条注明了服用说明。
邓嘉忽然想到当时从医院回到家里,沈觉非把每个药瓶摆整齐,然后看着说明书把各个小药片装进小药盒里,一样一样地分好后又去叮嘱正靠在他肩上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状态最糟糕的时候,精神有些恍惚,并没有全然理解。沈觉非一定可以从自己呆若木鸡的神情里看出自己没有认真去听,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向后靠在沙发软垫上,让自己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双臂一如既往地紧抱。
现在想来,如在昨日。
人不能总沉湎于过去的悲伤,太阳东升西落,四季依旧在轮转,生活还在继续。
房子的事落定后,邓嘉就开始忙着找工作的事情了。
他和沈觉非闹掰,当演员、当明星这些事也基本黄了,现在必须要去另谋出路,不然自己这些年存的那点钱恐怕很快就要被挥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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