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晨早上上学离开时,邓嘉还在睡觉。他的鼻子堵塞,连带脑子也变沉,脸上好像被蒙上一层被子,喘不上气。
他一连做了好几个梦——梦见自己成功出道,但网上铺天盖地全是针对他的恶评;梦见沈觉非生气,将自己扔出家门;梦见母亲最终没能战胜病魔,撒手人寰……
场景一个个接连变换,每个都十分真实。
最终这些个梦被强制终结,邓嘉大口喘气,额头、脖颈都被汗浸湿。他的意识还停留在梦里的最后一个画面——他站在别墅廊下,沈觉非在自己面前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而自己身后就是瓢泼大雨。
他强撑着起来,抹了把身上出的汗,然后迈着虚浮的步子,出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眼周很烫,下面像藏着一团火苗。
打开手机一看,自己已经迟到了。邓嘉给沈觉非发了请假信息,然后去抽屉拿出体温计,甩了甩,夹在腋下。
他孱弱地靠在椅子上,时间一到,他就把体温计拿出来。
三十九度。
他吸了吸堵塞的鼻子,翻出一些退烧药,按照说明书给自己掰下几片,就着热水咽了下去。
吃完药后,他就又回卧室,倒在床上睡下了。
这一觉并没有睡多久,也睡得不安稳。躺下后,邓嘉又做了几个奇怪的梦,身体在被子的包裹下也变得越来越烫。
门外响着持续有节奏的敲门声,邓嘉猛然睁开眼,将自己从梦魇的窒息感中拯救出来。他撑起身体,靠在床头,鼻子彻底被堵死,只能用嘴呼吸。
敲门声还在继续。
邓嘉掀开被子,踩着拖鞋踉跄着走出去。
门开了,沈觉非站在外面。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见邓嘉病弱苍白的瞬间,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搞成这样?”
邓嘉头脑被烧得不太清醒,也不知道沈觉非怎么突然来到自己家,只是用干哑的喉咙说:“没事。”
沈觉非没说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掌心的温度比邓嘉的额头低得多,那一小片凉意让邓嘉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沈觉非的手跟着贴过来,没有给他躲开的机会。
“发烧了。”
邓嘉又说:“吃过药了。”
“先进屋。”沈觉非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
邓嘉跟在他身后,脑子昏昏沉沉的,连关门都忘了。沈觉非回身把门带上,目光扫过这个逼仄的空间。
“躺回去。”沈觉非说。
邓嘉乖乖地回到卧室,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沈觉非把手里提的那个袋子放在桌子上,拿出里面的东西。
“点了一碗粥和两个鸡蛋,起来先把饭吃了。”
邓嘉身上毫无力气,摇摇头说“不饿”。
“快点。”沈觉非冷声命令。
邓嘉只好起身,搬了把椅子坐下来。沈觉非正在剥鸡蛋,邓嘉拿起已经放好的勺子,小口喝粥。
两个光溜溜的鸡蛋放在邓嘉眼前,邓嘉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粥。
他的鼻子不通气,无法尝出味道,只是感受着暖烘烘的粥滑进胃里,缓解着发烧带来的不适。
沈觉非坐在一旁,监督着邓嘉慢悠悠地把两个鸡蛋吃完,最后剩了一小点粥,他说实在吃不下了。沈觉非让他上床休息,自己把残局收拾了,问邓嘉药在哪里。
邓嘉闭着眼,小声说在客厅抽屉。
沈觉非走去查看,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可吃的退烧药,只好拿出手机,叫了一些比较常见的药和退烧贴。
邓嘉住的这个家属院楼房错综复杂,并且没有门牌号,所以外卖无法送进来,沈觉非接到电话后只好自己下楼去拿。
他提着药进入卧室,邓嘉又睡着了,大概是由于鼻子无法通气,他是张着嘴睡的。
沈觉非撩开他的额发,往上面贴了一张退烧贴,然后按照说明书,将要吃的药分好,倒了一杯热水,把邓嘉喊醒。
邓嘉呆呆地吞下药片,将热水一饮而尽,然后又躺了回去。
沈觉非把空杯子放好,又给邓嘉掖了掖被子,让他闷汗,做完这些才关上卧室门离开。
等邓嘉再次醒来就已经是晚上了,沈觉非十分憋屈地坐在他家椅子上,看着手机,听见动静就立刻抬起头。
男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衣的衣领向内卷起来,穿着拖鞋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
“醒了?还难受吗?”沈觉非不咸不淡地问。
邓嘉的鼻音很重:“不难受了。”
沈觉非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体温计,让邓嘉再量一次。邓嘉把体温计夹好,然后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沈先生,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给我发消息说生病了?看你没人照顾,可怜而已。”
邓嘉说:“你不用专门来看我的,只是一个感冒,我自己可以。”
沈觉非冷声说:“我来看你是怕你病得太重耽误工作。”
虽然他面色不善,邓嘉垂眸片刻,忽略了他语气里的不耐,真诚回应:“谢谢你。”
大概三五分钟,邓嘉就把体温计从衣服里抽出来,他转弄着体温计,将那条水银线显露出来。
三十六度八。已经退烧了。
邓嘉把这个体温告诉沈觉非,沈觉非接过又确认一遍,然后用力甩了甩,将水银线甩到刻度以下。
邓嘉家的厨房用的还是那种老式煤气罐,沈觉非原想着煮些吃的,但实在不懂该如何打开那个煤气罐,并且冰箱里也没什么沈觉非会做的东西,于是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决定带邓嘉下楼吃个饭。
虽然已经步入三月,但春寒料峭。临出门前,沈觉非把邓嘉裹得严严实实才牵着他出门。
这片居民区外面的一条路有着小吃摊,邓嘉想往那边走,就被沈觉非强硬拉回来。
“病好了吗?”
邓嘉不解:“不是要吃饭吗?”
沈觉非指着一家鱿鱼摊质问:“这叫饭吗?看着脏死了。你看看你经常吃这些东西,现在把自己折腾病了吧。”
邓嘉弱弱解释:“我不是因为这个生病的。”
沈觉非睨他一眼:“总之不能吃。”
邓嘉看了看那些诱人的小吃,想说自己平常吃这些根本没什么问题,但还是在沈觉非颇有压迫的目光下噤声。
最后,沈觉非拉着邓嘉,精挑细选找到一家看着比较干净整洁的店,他给二人一人点了一份馄饨,又单独给邓嘉点了一份汤。
邓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矜贵的沈觉非用纸巾擦了擦板凳,这才敛了敛衣服坐下,似乎是生怕沾染到这个地方的半点灰尘。
吃饱喝足,沈觉非又护送着他到楼下。
“自己可以吗?”
邓嘉:“可以的。”
沈觉非说:“那上去吧,我还要回公司处理事情。”
邓嘉抬起眼睛,琥珀色瞳孔凝着沈觉非看不懂的东西。而下一秒,邓嘉以一种沈觉非都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抱了他一下。
蜻蜓点水。
邓嘉转身跑走,独留沈觉非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回去的路上,沈觉非专注地开车,车载音响放着今天的电台节目。
又到了固定的主题讨论环节。这个电台很有意思,主要聚焦于当代年轻人之间的感情问题,风格比较大胆,沈觉非偶尔会听一听,但也只是当一个乐子。
他们在每期开始之前,都会放一个主题讨论,挑选几个比较有代表性或者标新立异的观点,放进下一期里由主播进行阅读。
本期的主题是:在爱情中,你认同以身结缘还是以心结缘。
主播开始阅读大家的观点:“有一个id叫‘是月亮不是太阳’的朋友说,肯定是以心结缘,相爱的过程不就是三观的契合和灵魂的共鸣吗,以身结缘是对爱情的亵渎。”
再往后念的一些观点,都基本上是偏向以心结缘。沈觉非听得百无聊赖,正想换台,那个主播又说话了。
“下一位朋友叫做‘一二一’,他偏向以身结缘这个观点。他说他和他如今的恋人一开始只是简单而纯粹的身体交易,双方都是你情我愿,但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爱,现在我们同样和睦,而且下个月就要去国外登记结婚了……”
下一个路口是红灯,沈觉非停了下来。
节目已经进行到下一个环节,而沈觉非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最后一个观点上。
窗外路灯灯光蔓延进车子里,打在沈觉非的面庞。他唯独那双眼睛沉进阴影,薄唇微抿,看不出情绪。
电话打来时,谢津远正把已经冲洗干净的季秋泽抱到床上,两个人黏黏糊糊地亲嘴,尖锐的响铃就打破了这一旖旎的气氛。
谢津远走过去,一看是沈觉非打来的,就让季秋泽先休息,自己则去阳台打电话。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气味,海水拍打着礁石的声音,在漆黑的暗夜里格外明显。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