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医生简单问了一下基本信息,然后取出一张片子,挂在灯箱上,斟酌着语句:“你母亲的情况不太乐观,肾衰竭的速度比预期要快,已经是透析无法控制的地步了。并且——”他指了指片子的一处位置,“我们在肾小管处发现了病变,癌细胞发生了扩散,通俗来讲就是肾癌。”
“什么?”邓嘉声音发虚。
医生见他一副要晕倒的样子,赶紧说:“别担心,目前还没有确定是不是恶性,要确认的话还要做进一步检查,需要你签个字。”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告知书放在桌子上,邓嘉蹒跚着向前走,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起笔,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眼泪就因为重力迅速溢满眼眶,并摇摇欲坠。
那滴泪落下之前,邓嘉哆嗦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撑着桌子,喉咙发紧:“那、那要是恶性怎么办?”
“如果是恶性的,那就需要尽快手术。你母亲的肾衰竭已经很严重了,到时候可能需要一边做透析,一边进行抗肿瘤治疗,等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再评估肾移植的可能性。”
走出诊室后,邓嘉终于支撑不住了,他的腿一软,就在要跌在地上那一刹那,沈觉非把他抱了个满怀。
刚刚在那里面,他一句话没有说,但把邓嘉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并没有立即上前去安慰,而是在邓嘉实在撑不下去、觉得无望的时候,再向前迈出轻松的一步,接住这个人。
沈觉非半拖半抱地将他带到旁边的椅子上,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处。
邓嘉不自觉地抓住他胸前的布料,双眼空洞,连声线都是异常的平静:“我妈妈她这几天很正常啊,我们一起去了公园,一起给小晨鼓掌,还贴了对联,她还做了饭,连年夜饭的很多菜都是她做的,所以怎么会呢?”
他说到这句话时,身体猛然一抖,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更大,里面布满红血丝:“你说是不是误诊了?他诊错了对不对?是不是沈先生?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用力嘶吼出来的,胸前的衣料被抓得皱巴巴,邓嘉终于压抑着声音痛哭起来,下唇被他自己咬得发白,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沈觉非看了他几秒,然后用手扶住他的后脑勺,将他压在自己的胸口处,而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他的背。
邓嘉还在上学的时候,学校里会在每次考试后、下次考试前举行一个活动——给每个人都发一张卡片,上面标有这次考试的单科分数、总分、目标对手、和对手差了多少分、下次的目标分数、理想大学和格言。
每次邓嘉都是认真填写,然后被班长统一收走,贴在班级后面。
而他每次的格言,都只有那一句话。
——自强不息,一切顺利。
可现实却是背道而驰。不久后他为了家人生计辍学,大学梦至此破碎,日子一塌糊涂。从此他的人生路泥泞一片,乌云蔽日。
邓嘉记得母亲曾对自己说过一句话:人来到这个世上就是吃苦的。
曾经的他还认为这是一个悖论,他觉得是先苦后甜,生活总会好起来。可现在呢?
日子过成这样,邓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毫无疑问是恶性。医生在旁边说怎么去救治,邓嘉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沈觉非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他,一边认真听着医生的话。
回到那个大病房,邓嘉呆滞地坐在椅子上。他已经不再哭了,但整个人的魂像被抽走一样,不说话,也不动。如果不是还在眨眼呼吸,沈觉非都要再把医生喊来了。
他也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握住了邓嘉冰冷的手:“不在这里治了。我认识一个私人医院的院长,明天就转过去。那里的医疗团队包括器械都是最先进的,救治率比在这里大多了。”
邓嘉的睫毛轻轻颤动,没有说话。
沈觉非又说:“等到了那里,我让他们最顶级的医生来负责你母亲,做一个最全面的检查,手术也让经验最多的去操刀,可以吗?”
邓嘉别过脸去,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沈觉非没有再说话了,但并没有松开他的手。
过了几秒,邓嘉哑声说:“沈先生,我愿意做练习生,也愿意出道。你真的保证我可以挣多多的钱吗?”
沈觉非不假思索:“我可以。”
他的行动果然很快,第二天邓芝兰就被转进了那个私人医院,住进了豪华的单人病房。
王小晨今天请了假,和邓嘉一起过去了。小姑娘眼睛还是红的,身子一抽一抽的。邓嘉环住她的肩膀,带着妹妹上去。
沈觉非和一堆医生都围在邓芝兰床前,机器也摆在旁边。
王小晨拉着邓嘉的胳膊,泪眼汪汪地问:“哥,妈妈会好起来的吧。”
邓嘉回身抱住她,安慰道:“会好的,妈她吉人天相,一定会好的,别担心。”
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出头,说话不紧不慢,是这家医院肾病科的主任。
他把邓嘉叫到办公室,详细说明了治疗方案。
“你母亲的肾衰竭已经到了终末期,目前最紧迫的是控制癌细胞扩散。”周医生翻开检查报告,指着一行行数据,“我们建议先做手术切除病变组织,术后根据病理结果制定化疗方案。等身体各项指标稳定下来,再评估肾移植的可能性。”
邓嘉听着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大脑一片空白,只抓住了最后几个字:“肾移植,大概需要多少钱?”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沈觉非,斟酌着说:“肾源、手术、术后抗排斥治疗,保守估计……五十万左右。”
邓嘉呼吸一窒。
沈觉非声音平稳:“钱不是问题。周医生,治疗方案你们定,争取治疗成功。”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上一片安静,王小晨在病房陪着邓芝兰。
邓嘉转身看着面前的男人:“沈先生,你说话算数吗?”
“当然。”
邓嘉问:“我会出道吗?”
“会的。”
邓嘉点头:“真的谢谢您了。”
沈觉非说:“那我让法务部拟合同。”
说着他便掏出手机。邓嘉转身往病房走,他推开门,发现邓芝兰已经醒了,注意到他进来,笑着对他招手。
邓嘉走过去,坐到椅子上:“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邓芝兰笑着摇头。
邓嘉咬着下唇,心中纠结,但还是把真相说出来了。邓芝兰在听这些话时心如止水,整个人都很宁静。等邓嘉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嘉嘉,咱们回家吧。我这身体已经这个样子了,最后这段时间我实在不想在医院过下去。”
“妈!”王小晨突然哭喊,她往前凑了凑,哭着说,“妈妈我求你了,不要回家,就在医院治病,别回去……别回去……”
她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邓嘉赶紧把她搂进自己同样单薄的怀里。邓芝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整个人疼得像在被针扎,也只好同意治疗。
邓嘉抽过几张纸给王小晨擦眼泪。邓芝兰环视着这个病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朵娇艳欲滴的花上。
“嘉嘉,这个病房……我是怎么住进来的?”
邓嘉喉咙哽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这时,打完电话的沈觉非走了进来。
高大英俊的男人臂弯中挂着外套,里面穿着一件很显身材的衬衣,平时严肃的面容,在此刻似乎也变得柔和。
——不知是不是邓嘉的错觉。
“阿姨好,我是沈觉非,邓嘉的老板。”沈觉非面不改色。
虽然二人之前在林煜那场纠纷下见过一次面了,但当时沈觉非并没有正式介绍自己。
沈觉非说:“邓嘉在我名下的一个餐厅做服务员,他的业务能力很好,所以我认识他。昨天您出事的时候电话打过来时,我刚好在身边,所以就帮他安排了。”
沈觉非的声音低沉有磁性,让人安心,听起来可信度很高。邓芝兰心中对他望而生畏,自然没有人和异议。
沈觉非已经把外套放在沙发上,走过去俯身倒水。
“小嘉,来帮个忙。”
邓嘉走过来,将病床前半段升起来,使邓芝兰呈靠坐状。
沈觉非给水里插进一根吸管,递到邓芝兰嘴边。邓嘉受宠若惊,赶紧把杯子从沈觉非手里接过来,让母亲吸着喝。
“这个医院的条件设施都很好,有专业的护工团队。小嘉需要工作,总会照顾不周,到时候会有护工照顾您。钱的问题您不用担心,我和小嘉负责,您只管放心养病就好。”
这话说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邓芝兰也找不出话说,只得讪笑两声。
第46章 畸形关系
这些灾难一般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邓嘉终于病倒了。
邓芝兰住进了医院,邓嘉就从客厅搬回卧室。云栖那里已经将自己开除了,虽然还没正式通知,但邓嘉知道自己还能回去的可能性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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