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茶茶愣了一下:“没准备好是什么意思?”
“它说那些记忆被压缩的时候, 有一些混在了一起, 像很多张纸叠在一起放久了, 墨水互相印到另一张纸上。它需要时间把它们分开。如果现在释放的话, 它们会乱掉。”
苏茶茶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们不急着释放。你告诉它, 我们还会回来,等它准备好了再跟它说话。”
小荔枝把那句话传递了过去。那棵树微微颤动了一下, 枝条末端那些灰白色的囊状物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下来。
苏茶茶转身走回石阶的时候,迟尧站在圣坛旁边等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苏茶茶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些彩色玻璃窗上的碎片,那些暖色调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疲惫照得清楚。
“走吧,”她说,“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回去整理一下信息,明天再去D-4。”
回去的路上迟尧跟她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两人走过一处塌陷的围墙时,迟尧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刻意放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语气:“你说那个有人,到底是谁?能提前告诉这些树要等信号,说明那个人比我们所有人都早进入这个副本。而且他对这些节点了如指掌。”
苏茶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在想,有没有可能……那个人就是第一批内测玩家?比我们更早进入游戏的人。”她顿了顿,“或者,不是玩家。”
迟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但那个念头已经在空气里成形了“或者不是玩家”。
他们回到昨晚过夜的那栋居民楼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苏茶茶又在那间客厅里铺开地图,把今天在C-1教堂地下室收集到的信息补充到地图上。
C-1的树比A-7和B-3都要大,囊状物更多,而且那棵树说它的记忆还没准备好,这跟A-7的状态不太一样。
A-7说它在等信号,B-3问她是不是那个来了的人,C-1说还没准备好,每一个节点的状态都略有不同。
“它们像是在不同阶段。”苏茶茶用笔在C-1旁边画了一个圈,标注了“未成熟”三个字,“A-7是等待信号”,“B-3是确认来者”,“C-1是还没准备好”。如果D-4的状态跟它们都不一样,那这些节点的顺序可能是有意义的。"
邹铁凑过来看了看地图上那些标注,伸手指了指核心区的位置::有没有可能,它们是在按照核心区发出的某种信号逐级释放记忆?A-7先准备好,然后B-3,然后C-1,最后才是核心区。像是一串多米诺骨牌。”
苏茶茶的指尖在地图中央那个红圈上停了一瞬。多米诺骨牌,这个比喻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如果这些节点确实是逐级释放的,那核心区可能就是最后一块牌,而她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启动这块牌的方法。
“明天去D-4区,”她把地图收起来,“如果D-4的状态比C-1更接近准备好了,那这个猜想就成立了。”
当晚她又没怎么睡好。窗外的风声比昨晚大了一些,夹带着那种低沉的拖拽声响,隔着墙板传进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远处反复磨着生锈的铁皮。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好几次身,每次醒来都确认一下匕首还在手边,然后再闭上眼。
第二天天亮得比前两晚都晚。苏茶茶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是一种灰蒙蒙的乳白色,像是被一层薄雾罩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道上那些藤蔓似乎比昨天更密集了一些,有几根已经爬到了路边停放的废弃车辆的引擎盖上,像是一双双正在攀爬的手。
D-4的位置在城东一片被水淹过的低洼区域边缘。她们走到那里的时候,路面上还能看到干涸后留下的泥痕和沉积的泥沙。
那栋建筑看起来像是某种旧式的学校,三层的教学楼,外墙贴着褪色的白瓷砖,窗户大多已经破碎了,露出黑洞洞的室内。楼前的操场上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草叶边缘同样泛着那种蓝紫色的荧光斑点。
苏茶茶从操场边缘绕过去,在教学楼侧面找到了一扇半开的消防门。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壁上贴着已经看不清内容的公告栏,角落里散落着几本被水泡过的课本,翻开来看,纸页已经黏在了一起,字迹完全模糊了。
D-4的入口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锁的铁门后面。迟尧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用一根细铁丝捣鼓了几秒钟就撬开了。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面涌出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潮湿泥土气息的空气。
地下室的结构和之前的节点类似,但苏茶茶踏进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种明显的不同,那棵树比她预想的要小一些,树冠不高,枝条稀疏,那些灰白色的囊状物也比前三个节点少了很多。
但最让她惊讶的是,那些囊状物里有一部分正在微微发光,不是蓝紫色的荧光,而是一种更柔和的、偏向暖白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透出来。
她走近那棵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那种有节奏的搏动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像是一颗正在平稳跳动的心脏,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安详的节奏。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棵树正在看她,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那种极其细微的意识接触。
“小荔枝,”她轻声说,“它在说什么?”
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它在说,它已经准备好了。它说它可以释放了,但需要有人帮它做一件事。”
“什么事?”
“需要有人告诉它,那些记忆应该回到哪里去。它说它收着这些记忆太久了,久到它已经不知道它们属于谁。它需要一个人帮它把它们还回去。”
苏茶茶的手指微微收拢,在地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她站起来,看着那棵正在微微发光的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帮它。”
她走回那棵树面前,在距离它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来,把背篓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让小荔枝的根系接触到地下室的混凝土地面。
小荔枝的根须穿过石阶上的裂痕向下延伸的时候,苏茶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连接感,像是一座桥正在被搭起来。
她在心里说:“小荔枝,我们一起帮它。”
然后她闭上眼,把自己的意识通过小荔枝的根系向那棵树传递过去。那棵树的意识比她想象的更加平和、更加安详,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准备的人正安静地坐在门口,等着有人来帮他打开那扇门。
“你知道那些记忆应该回到哪里去吗?”她在心里问。
那棵树回应得很慢,但每一丝意念都带着一种认真分辨过的确定:“……知道一些。有些是这边的,有些是那边的,有些是更远的地方。但太多了,我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你能告诉我吗?你能帮我认吗?”
苏茶茶睁开眼,看着那些正在微微发光的囊状物。每一个囊状物都像一个小小的容器,里面封存着一整段人生,有人开心地笑过,有人痛苦地哭过,有人在这座城市里走过了很多条街。而那些记忆之所以被收集到这里,大概是因为某种原因,它们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回答那棵树的问题,因为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想起了老姜的笔记本,想起了在畸变之城遇到的那些人,想起了小七在地窖里蜷成一团的样子,想起了老姜说她“走了谁给你们指路”时那个背影。
那些人都还活着,他们的记忆还在他们自己身上,不需要被还回去。而那些已经被压缩成囊状物的记忆,它们的主人也许早就已经不在了。
“我帮不了你认它们,”她在心里说,“但我可以帮你把它们打开。也许打开之后,它们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
那棵树安静了片刻。然后那股意念重新涌上来,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释然:“……好。”
苏茶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颗正在发光的囊状物。她的指尖触及囊状物表面的时候,一股极其温热的暖流从接触点涌了进来,顺着她的手指流进手臂、流进胸口。
她整个人像是被抛进了一片由无数碎片构成的河流里,那些碎片在暖光中旋转着、翻涌着,每一个碎片都是一段记忆,一个孩子坐在公园的秋千上荡得很高很高,一个年轻人在雨天的公交站台下躲雨,一对老夫妻坐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阳光落在他们银白的头发上泛着碎金般的光。
那些碎片像无数闪光的雪花一样在暖光中飞舞,然后慢慢地、安静地散开了。
苏茶茶缩回手的时候,发现那颗囊状物已经空了。它表面的暖白色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一颗完成了使命的星星正在慢慢暗淡下来。而那些记忆碎片,那个秋千上的孩子,那个躲雨的年轻人,那对晒太阳的老夫妻,它们已经离开了,像是终于被放回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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