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低下头铲雪。那种目光里没有警惕也没有惊讶,只是一种平静的,像是在说“哦,还有人在走啊”。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城北医院的那栋灰白色建筑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医院的主楼有十几层高,外墙上挂着一块已经落了灰的医院标识牌,牌子上有几个字已经脱落了,看不清全名。


    但建筑本身看起来很结实,窗户大多完整,大门虽然关着但门口有人进出的痕迹,积雪被踩实了,形成一条被人走过很多次的小路。


    苏茶茶推开医院大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暖气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比外面暖和了不止一个层次。


    门厅里有不少人,有人在长椅上坐着休息,有人正拎着暖水瓶往走廊深处走,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在前台给什么人换绷带。她的动作利落专注,像是一天之中已经做过很多次这种事。


    苏茶茶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这个避难所比之前那些更像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避难所”,有基本的医疗条件、有能够维持运转的人员、有相对稳定的暖气供应。


    她往前走了两步,那个正在换绷带的护士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新来的?外面冷吧?先进来坐,那边有热水。”


    苏茶茶愣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在护士指的那排长椅上坐了下来。迟尧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地靠着椅背,让身体慢慢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中回暖。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热水的蒸汽,混在一起,像是一种在这个世界里能够让人安心下来的气味。


    苏茶茶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人声和脚步声。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被暖气和消毒水气味包围的空间里,构成了一种平和的底色。


    小荔枝的意念从空间里轻轻探出来,碰了碰她的意识边缘,带着一种“这里很安稳”的踏实感。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门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变亮的天色。第九天,再过一天,这场极寒的试炼就要结束了。


    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迟尧,他正闭着眼靠着椅背,下巴缩进羽绒服的领口里,呼吸平稳,像是正在小憩。


    苏茶茶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也闭上了眼。外面的风还在吹,但声音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尖锐了。


    像是一首曲子正在接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还没有落定,但大家都知道它不会太远了。


    小荔枝的枝条从她袖口探出来一小截,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温度比起初暖了一些,像是这座城市正在一点点苏醒的脉搏。


    她在暖气氤氲的空气里,听着周围低语的人声和远处某个孩子轻轻笑了一声,终于让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真正地放松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极寒之城 7 苏茶茶


    苏茶茶是在一阵带着消毒水气息的暖意中醒来的。她的眼皮动了动, 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慢慢浮上来,像是从一片温暖的水底缓缓向上游。


    她听见远处有人在轻声交谈,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经过的咕噜声响, 听见某个角落传来极其细微的翻书页的声音。


    她睁开眼的时候, 发现自己还靠着医院大厅那排长椅的椅背, 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是迟尧的。


    他本人坐在她旁边大约一臂远的位置,穿着一件薄毛衣, 正低头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杂志。


    他的侧脸在应急灯暖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不像平时那样带着那种随时要开口贫两句的跃动感。


    苏茶茶动了动肩膀, 那件羽绒服从她身上滑下来一点, 她伸手接住。迟尧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就弯了起来:“醒了?你睡了快四个小时, 跟冬眠似的。”


    苏茶茶愣了一下,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她进来的时候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 确实睡了不短的一觉。


    她把那件羽绒服叠好放在他们之间的空位上, 揉了揉眼睛,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了, 叫了两声你翻了个身又睡着了。”迟尧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随意, “而且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我想着这副本都没几天能放松的机会, 多睡会儿也没啥。”


    苏茶茶没有接话。她靠着椅背又坐了一会儿,让意识彻底清醒过来,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肩膀和腿。


    大厅里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 有人在角落的防潮垫上躺着午睡,有人正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看书,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从走廊深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边走边喝。


    空气里那种消毒水和暖气混合的气味依然淡淡的,但比刚进来的时候多了一丝厨房里飘出来的像是煮粥的米香气。


    苏茶茶顺着那股气味看向大厅侧面的通道口,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见有人正在里面忙碌着。


    “那边在发吃的。”迟尧站起来,把那本杂志放回角落的置物架上,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整洁感,“好像是医院自备的应急储备粮,每人一份,不多,但热乎的。我刚才领了两份,你那份我放你背包旁边了,还温着。”


    苏茶茶低头一看,脚边确实多了一个用铝制饭盒装着的东西,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盖子边缘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蹲下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份白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咸菜和一小撮肉末,在这种环境下,已经算是一顿相当奢侈的饭了。


    她把粥盖好,端着饭盒走到走廊尽头,在窗台上坐下来慢慢地喝。粥熬得不算稠,但温度刚好,温热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开始一点点地把寒冷往外推。


    窗外的天空比早上又亮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几道窄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种带着淡金色的暖光,落在被积雪覆盖的街道上,像是一条条细细的,正在缓慢延伸的金线。


    她正喝着粥,小荔枝的意念从空间里轻轻探出来,碰了碰她的意识边缘。“茶茶,外面的空气在动。风的方向变了,是从南边来的。比北风暖一些。”


    苏茶茶端着饭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风向变了,从南边吹来的风比北风暖,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但在这个已经被极寒笼罩了好几天的城市里,每一丝温度的回暖都像是某种信号。


    她没有在现实中呼出白气来观察,但她在心里应了小荔枝一句:“你还能感觉到别的吗?地面上那些雪,有没有化?”


    小荔枝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用它的方式感知更远的地方。“有。屋顶上的雪,边缘在变软。有一些水珠从屋檐上滴下来,很慢,但确实在滴。”


    苏茶茶低头喝了一口粥,把那个信息在心里存好。如果雪开始化了,说明地底下的供暖系统已经恢复到了足以让地表温度产生变化的程度。


    备用能源启动之后过去了将近一天一夜,暖气的热量正在沿着管道网络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这座城市被冻僵的骨架里。


    她喝完粥之后把饭盒洗干净放回走廊尽头的回收处,然后回到大厅里,在迟尧旁边坐下。


    他正靠着椅背闭着眼,但听见她的脚步声就睁开了一只眼看她,嘴角挂着那种“你回来了”的松弛弧度。


    “我打算下午去外面看看。”苏茶茶说,“不往远处走,就在医院附近转一圈,看看街道上的情况。”


    迟尧睁开另一只眼,坐直了一点:“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跟着我,你在这儿歇着就行。”苏茶茶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我就出去一会儿,不走远。”


    迟尧看了她两秒,然后也站了起来,把羽绒服甩到肩上:“我不是跟着你,我也想去透透气。在这屋里闷了一上午了。”


    苏茶茶看着他那副“我说了算”的表情,笑了一声没戳穿,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两人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冷空气迎面扑来,但那种冷已经不像是前两天的极寒了。


    风确实小了,温度也回升了一些,虽然依然需要在室外待久了会冻手冻脚,但至少不再是一露脸就会感到皮肤在刺痛的程度。


    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积雪的边缘确实像小荔枝说的那样开始变软了。有些地方露出灰黑色的台阶面,湿漉漉的,像是雪水正在慢慢地融化。


    苏茶茶蹲下来用手套碰了一下那层融化的雪水,触感冰凉但不再是那种能瞬间冻住指尖的透骨冷。


    她站起来沿着医院门前的街道慢慢走了一段。两侧的居民楼窗户里,有几扇已经打开了,窗台上搭着一些正在往外晾的衣物,虽然冻得硬邦邦的像木板一样,但那种有人把窗户打开透气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室内温度已经回升到了可以开窗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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