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老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不是因为我记性好。是因为每一个来的人,都问过同一句话。”
“他们说“那边到底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但你们可以去看看”。然后他们就走了。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有。回来了的人会告诉我那边有什么,比这边更密的藤蔓、更大的动物、更奇怪的植物。没回来的人……就是没回来。”
她把搪瓷杯端起来,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去,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杯沿:“所以我能认出你。因为你走路的时候看的是地面和墙角,不是看人。”
“因为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没有先喊有人吗,而是先确认了房间里有几个出口。因为你问我问题的时候,那些问题跟之前来的那些人问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苏茶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真的笑出来:“你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声音不会反弹的位置,你知道那种脚步声在这种空旷的厂房里会被放大。”
“本地的人不会在意这个,但他们那些玩家,每一个都这样。你们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在这种地方活着。”
苏茶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老姜,忽然有点想笑。她确实没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些事情,走路选位置、进门先看结构、问问题先问关键信息。
但老姜说得对,这些习惯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在之前的副本里养成的,改不掉了。
老姜像是说完了,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苏茶茶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些来过的人……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老姜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记得一些,忘了更多。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愿意来。你也是,你来了,你问了,你打算往那边去。"她朝东边偏了偏头,"那就够了。”
苏茶茶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工作台下面。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老姜,你来过这么久,替那么多人记了那么多笔记,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离开?”
老姜背对着她,正在把那个搪瓷杯放回工作台上,闻言动作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半个厂房传过来,带着一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淡淡笑意:“我走了谁给你们指路?”
苏茶茶站在门口,看着老姜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清晰可见,比她瘦,比她以为的更瘦。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厂房。
灰紫色的天光落在肩上,比之前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息比中午浓了一层。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踏实感,像是前面的路虽然还没看见,但已经有人替她点了一盏灯。
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废弃水泥桥前面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河面,暗沉的水面下没有阴影移动。她过了桥,站在对岸的河堤上回头望了一眼。
那栋厂房灰扑扑的轮廓立在灰褐色的空地上,铁门依然半开着,暖黄色的光在昏暗的天光里像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灯火。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茶茶。”小荔枝的意念从空间里探出来,带着一种像是刚刚消化了什么的语气:“那个老姜。她以前见过很多人。她把那些人的话都记住了。”
“嗯,”苏茶茶在心里应了一声,“所以她知道怎么一眼就认出我们。”
小荔枝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用一种认真的、像是在记笔记一样的语气说:“那她说的“白天走、别停、别回头”,我们也记住。”
苏茶茶弯了一下嘴角。脚下的路面依然坑坑洼洼,两侧墙上的藤蔓在暮色中缓缓蠕动着,但她觉得脚步比上午轻快了一些。
她加快速度,朝着那座地窖的方向走去。天快黑了,她有地方要去,有人要等。
走出大约一里地的时候,她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想辨认一下方向。左手边的路通向那片已经摸熟的街区,右手边的路更窄一些,两侧的建筑更矮,像是通往某个更偏僻的区域。
她正犹豫着,忽然听见右手边的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的、乱的,像是有人在跑。
苏茶茶条件反射地侧身闪进路边一处凹陷的墙洞里,屏住呼吸,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影从巷口冲了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那人猛地停住,两个人同时往后跳了半步。
苏茶茶看清了那张脸,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汗和泥混在一起的痕迹,穿着一件沾满了灰的深色外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绷带。
她愣了一瞬,对方也愣住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天光里睁大了,然后那张脸上绽开了一个又惊又喜的笑。
“……茶茶姐?!”对方的声音带着喘,但那种惊讶和惊喜压过了疲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畸变之城 7 苏茶茶
苏茶茶认出了她。夏凉。荒岛副本里那个被刀疤男追着跑的女人, 她当时开枪救了她,后来她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开口就行”,然后转身走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到了, 但此刻她就站在她面前, 除了看起来比上次更狼狈了一点之外, 竟然真的活着。
“你怎么在这儿?”苏茶茶的声音里也带上了惊讶。
夏凉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和上次一模一样, 灼灼的, 不肯熄灭:“我从那边过来的……”
她朝东边指了指, “……走了一整天, 没想到能碰到你。”
苏茶茶看着她满身的狼狈,外套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胳膊上缠着绷带, 绷带边缘渗着淡淡的血迹, 裤脚沾满了泥, 鞋面磨得发白,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明明只跟这个人见过一次面, 说过不到十句话, 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碰到一个认识的人,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你受伤了。”苏茶茶指了指她的胳膊。
夏凉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注意到:“没事, 被一根藤条划了一下,没伤到骨头。”
她抬起头, 目光在苏茶茶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也……往那边去?”
“嗯。”苏茶茶点了点头, “你也是?”
夏凉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在路上听说,源头那边……很危险。有人说去了就回不来。但我想试试。”
苏茶茶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个人试多没意思。要不一起?”
夏凉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弯了起来,那种笑容跟她上一次转身离开时露出的那个一模一样,带着一种非常认真的郑重:“好。”
灰紫色的天光在岔路口铺展开来,像一层被稀释过的水墨,把一切都染成了暧昧的暗调。夏凉站在巷口,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她脸上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还没完全退下去,眼睛里的光却已经从“我是不是在做梦”变成了“太好了,竟然是你”。
苏茶茶看着夏凉那副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她想起荒岛副本里夏凉被刀疤男踩着手臂时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眼神,想起她转身离开时说的那句“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开口就行”,然后她就真的走了,没再多说一句废话。
“走了一整天?”苏茶茶把匕首收回去,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从哪儿过来的?”
“南边。”夏凉指了指身后那条窄巷的方向,“我落在那边的一片居民区里,昨天白天躲了一整天,夜里摸清了一些路。今天早上开始往这边走,本来想找个能过夜的地方,就听见你这边有动静。”
她说着又喘了两口,缓过来之后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渗血的绷带,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袖口把它盖住:“没事,真的只是划了一下,没伤到筋骨。”
苏茶茶没有接话,从空间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清水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从背包里拿的,看不出破绽。“先换一下,别感染了。”
夏凉顿了一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苏茶茶的手背,带着一种微微发凉的体温,像是在外面跑了太久,整个人都被风吹透了。“……谢了。”
她低下头拆绷带,动作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旧绷带解下来的时候苏茶茶瞥见那道伤口,从手腕上方斜着延伸到手肘内侧,确实不深,但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淡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汁液溅到过一样。
夏凉接过纱布重新包扎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苏茶茶一眼,欲言又止了两秒,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了口:“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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