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梧将金子塞到她手中,往她身前推,“收着吧,听春杏说你娘病了,这些日子频频出府也是为了送钱照顾,这些银子就当是我给你娘治病用的。”


    夏蝉微愣,很快脸上涌现感激之色,“谢姨娘。”


    卿梧拿起点心,填了一口,“其实我从前身子不太好,家里吃的很少,只能上街去乞讨,偶然有一次,得一个民妇给了我这么一块点心。我后来一直记得这个味道,如今又重新吃到了。”


    她说罢,又从袖口里拿出一块金子递给她,“你收下吧。也许,这便是缘分。”


    夏蝉眼底闪动着泪光,感激道,“谢姨娘赏赐。”


    她娘前段时间上街卖炭不小心摔断了腿,得休养半年才能好。她本还在为钱发愁,可如今,姨娘赏赐的这些钱,不仅足够给她娘治病,剩下富余,还能够娘好几年的嚼用。


    卿梧本想假意咳嗽几声,不料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与紧缩,一口腥血涌上喉口,她忙用手擦拭血渍,“……听说夏蝉你今夜又要出府去照顾娘……我儿时落下了些病根,虽懂医理,府中却并无对症药材,能否劳烦你帮我捎几味明日带回来?”


    夏蝉惊慌失措,哪里还听她说些什么,急忙从怀里抽出帕子给她擦唇角的血,“姨娘!姨娘你怎么了,我去喊大夫来!”


    卿梧拽住她的袖子,断断续续地虚弱道:“……夏蝉,我就是大夫,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只是些小伤,你明日帮我寻了药材来,我煎完喝了就好了。莫要惊动世子,他伤未好,我不想他为我劳心。”


    夏蝉耸着鼻子犹豫道:“可是、可是……”


    “他不会怪罪你的。如若问起,便说是我说的。”


    夏蝉唇瓣抖了抖,好久才定神,“姨娘,我知道了。”


    卿梧站起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夏蝉,谢谢你。”


    卿梧心缓慢往下沉,她让夏蝉带的药材,连大夫都查不出异样,可经她手调制,可制成暂时麻痹控制人神智的药。


    卿梧抬睫,喘着气望向头顶。


    系统此时正闪着虚弱面板:


    「当前任务进度——(世子姨娘,属成亲阶段)尚未圆房。宿主剩余时限:二十八天,宿主已经进入生命倒计时,每日身体素质将持续衰减,直到血条耗尽身亡。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她在心里喃喃道:“没剩多长时间了……”


    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眼前划过那些现世的日子,她从小到大便泡在药理中,长大后更是泡在工作中,与家人相处之日甚少,等到父母去世时,方才惋惜怅然。


    她朝窗牖外望去,瞧着那瓢泼大雨,抖了抖眼睫。


    有些东西,她不想再错过了。


    就算是,同他道一句别也好。


    是夜。


    卿梧坐在靠梳妆台旁的椅上,描眉画眼,点唇涂脂,最后,仔细理了理发皱的侍女服,转过身去。


    她低眉俯首,从廊中走过,撑开一把油纸伞,穿过前院的月洞门,望向书房的位置,那里如今还闪着烛影。


    卿梧不由捂住如同烈火燃烧般的胸口,抬起灌铅的脚步,往那走去。


    面板上正一分一秒地跳动着她所剩无几的时间。


    她不知道,再多等一日,她的身体机能会下降成什么样。


    卿梧定神,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脚往书房方向走。


    与此同时,书房内。


    书案边,齐硕正躬身添茶。


    坐在陆珣侑对面的江承天深望着齐硕,端起茶抿了一口,“这三年,多亏了你在世子身边辅助,如今你可是世子的大功臣啊。”


    齐硕肩头微一紧绷,目光却依旧平静,面上扯出一抹恭敬的笑:“属下万不敢当此谬赞。”


    陆珣侑指腹拨弄着茶盏,抬眸道:“外祖父,如今王府中可用心腹寥寥,齐硕跟了我三年,往后便让他继续跟随在我身侧吧。”


    “世子若是人手不足,尽可从我这里调。”江承天含笑道,“毕竟,我们本来就是至亲嘛。”


    “此番能顺利回京,全赖外祖父鼎力相助。”他话锋突然一转,“前几日还听闻,外祖父清剿了盘踞在太游山一脉的游匪,大理寺卿已在圣上面前为你举荐称功,想来不久后,外祖父升迁旨意便会下达。”


    “说到底还是有赖世子筹谋。”江承天眼底闪过几分动容,欣喜之余收敛了笑意,“只是自从明玄死后,作为明玄外祖父的江承阳便将我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世子先前更是好几次险些遭他暗算。眼下行事仍需谨慎,只有除去大患,我们才能高枕无忧。”


    陆珣侑语气从容:“外祖父不必担心,我心里已有盘算。”


    “有世子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江承天点头,又饮下一盅茶,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凝重:“近日坊间流言四起,都说世子纳了个寡妇入府做姨娘?王爷本有意让你同曲成侯府结为姻亲。你大可等成了亲,铲除了后患,再想要什么佳人寻不到,何必在这个紧要关头,做出这般不像话的事情来。只怕是那太原王氏得知此事,定然不愿应允这门亲事。”


    陆珣侑捻茶盏的动作一顿,抬头望向他,黑瞳沉静:“只不过一女人罢了,接入府中有何不妥,且她于我有恩,我若忘恩负义,那侯府之女又岂会看上我。蛰伏三载,我怎会为了一女人乱了分寸。”


    江承天面露赞许:“如此便再好不过。自古耽于儿女情长之人,终究难成大业,这是外祖父对你的教诲和忠告。你母亲当年便是栽在了情之一字……”


    他想到些往事,怅然摇头,“若你生在王府,又是长子,王爷那么喜爱月儿,定会将她抬为正妻,如此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要是她从了王爷,不跟着那奴才跑,你何至流落他乡二十一年有余。后来又怎会便宜了那江承阳的女儿以王妃的身份嫁进王府来!”


    书案上烛火幽幽,世子未让齐硕去门外候着,他如今在主子面前听到这等二十多年前的坊间流言密事,后背已是发凉。


    可他心中惊诧未定,就听见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来人虽刻意捂住口鼻,耳尖的他却听得真切。


    他正想握剑出声喝问,陆珣侑抬手按住他,语气冷沉:“去看看,谁在外面。”


    齐硕点头,抬脚疾步而去,开门只见那月洞门有一道黄色身影一闪而过。


    他眉峰一压,飞身跳入雨幕中,一个轻功,就落在了那人面前,待看清人后,微微一怔:“卿……姨娘,你怎会在此?”


    卿梧面上血色尽褪,止不住的咳嗽,手中握住药粉越来越紧。


    齐硕是个习武之人,她的速度岂能快过他,再者,这药粉得来不易,定然不能在这个关头用上。


    卿梧暗暗将药粉包塞进袖口内,强撑着身子,扯出笑,“我只是想见世子一面——”


    话音未落,她口中突然喷出一口鲜血,眼皮一沉,摇摇欲坠的身子便如同雨中被风推倒的树,轰然倒塌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49 今日就把圆


    夏日的炎热气息被多日的连绵阴雨压了下去。


    清晨时分, 春杏入了后罩房姨娘的房间,为她仔细擦拭完身子,换好衣物,才悄声出了房门。


    春杏正把门关上, 调转鞋面, 迎面就瞧见那年轻男人往这边走来。


    一张俊美面容恢复了往日的气色, 神情中带着隐隐郁色, 目光落在春杏脸上, 她忙低下头去行礼:“世子。”


    “她可醒了?”


    春杏也未曾想到, 一个半月前到王府的姨娘, 性子虽冷淡些,但面色瞧着还算俏生, 能吃能睡,只不过,总是要问她世子来没来。


    可这不到一个半月, 好好的人儿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棺材板。春杏只知道, 院里的人都在说,姨娘思念世子得紧, 世子未能抽出空去见她, 便偷了一套旧丫鬟的服饰偷偷溜进了前院,结果世子震怒,打罚了姨娘, 姨娘因此一病不起。


    春杏是不太信的,世子那些日子虽未曾来见姨娘, 可却吩咐她姨娘想要什么便去买,只要不出院门去。


    如今姨娘病倒,世子也每日来瞧, 一待便是好几个时辰。


    “还未……”春杏纠结片刻,终于还是脱口道:“府医今日来看病,说是、说是姨娘气血两亏,时日无多了。”


    陆珣侑呼吸一滞,推门大步进去,望向那床上的人。


    面庞苍白,毫无血色,唇瓣泛白,一双乌黑长睫抖动着,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女子正在做着什么噩梦。


    陆珣侑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冰凉的手细细摩挲,“梧娘,你快醒来好不好。”


    床上的女子仍旧没有醒来的征兆,只是那双乌睫抖得更加厉害了。


    陆珣侑喉咙一阵发苦,轻声喃喃道:“那日的话,皆不是我的真心。我娶她,也只是因为父王的旨意,我的心里只有你,你为何就不能相信我,再多等我几月呢?”


    他忽然想到在她袖口里找到的药粉,哂笑一声,声音发涩,“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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