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绪上前一步,没有接她手中水壶, 而是重复着刚才的话, “嫂嫂把自己当成谁家的人?”


    “现在自然还是萧家人。”卿梧懒得和他废话,只好搪塞。


    “自然还是?”萧绪一字一句顿道,“以后便不是了?”


    卿梧有些不耐烦地抬头, 那道高大身影又欺近一步,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将她整个身子覆盖住, 逼得她不由往后一退。


    突然,那晚浴房撞见的火热场面一下子窜进卿梧脑海中,她整个身子紧绷起来, 将水壶攥紧,“你想干什么?”


    他看着她略带戒备的身体姿势,眸中的光暗下去几分,最后鼻息间传出一声自嘲的轻嗤。


    “只是拿水壶。”他神情落寞地望了她一眼,摊开掌心,静静等待她将水壶送到自己手中。


    卿梧悬着的心才放下来,递给了他。


    “嫂嫂晚安。”萧绪不再停留,只留下一句话便退出了院子。


    卿梧立刻将门关上,靠在门边呼了一口气。


    明月高悬,一门之隔,门外男子站在阴影下,周身泛着冷气。


    门内,满院清辉氤氲在女子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光。


    她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望满月,明瞳上却蒙着一层雾气,内心也空荡荡的,不由叹出一口气来。


    “梧娘。”


    早就离去的陆珣侑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温柔地看着她,“你辛苦了,再忍一忍,我们便不用再过这种胆战心惊的日子了。”


    其实他很想对她说,就算关系被撞破了也没什么,有他在,没有人敢伤她。


    可是看着眼前女子想尽办法的保护他,他又不忍心将这场戏打破。


    “没事。”清冽的声音传入卿梧耳中,她回过神匆忙抬脚往院子里走,“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


    秋末的南襄细雨不断,寒风一刮,卷起地上的残叶,冷得人发抖。


    南襄身为科举重省,其同名府城亦是古往今来出进士、状元最多的地方。因大魏朝门阀早已衰落,重文轻武科举鼎盛,所以岁考乡试都有许多围榜的,甚至有不少人在岁考后就打算“榜下捉婿”。


    十月十日这天,出奇的是个多云天气,庆丰书院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生生把前来岁考的秀才挤到了一旁。


    还是县衙派了不少胥吏前来维持秩序,才得以开出一条路来,让学子们进院。


    孙元维昨日晚上早就买好了食物,以备这两天的饭食。


    他站在庆丰书院对面的商铺前,嘴里塞着包子拿着书温习,边往远处眺,直到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才挥手大喊,“萧二郎,这里!”


    远处人潮中,一身青衣襕衫的高挑身影立于其中,肤色白皙,眉宇深邃,下颌线清晰精致,整张脸冷峻如山,带着一抹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淡气质。


    要不是孙元维见过萧绪晚间那等子事,还真被这张冰山般的外表给欺骗了。


    等萧绪一走近,他便忍不住挑眉打探,“你嫂嫂呢,不是说给你送这几天的饭食?”


    “她会来的。”萧绪淡淡道。


    孙元维环顾了眼四周,嚼着包子小声提醒他一句,“庆丰书院方圆一里的店铺早已被下令关闭了,你要是现在去买点吃食,还来得及。”


    萧绪睨了他一眼,面色有些不虞。


    “得。”孙元维哼了一声,“是我多嘴了。”


    莫约过了二刻,孙元维蹲的腿有些酸了,正想再提醒萧绪一嘴,哪知庆丰书院门口的胥吏已经在催人了,再不进去,可就要错过岁考了。


    孙元维猛地弹起身,用书拍了拍萧绪的手臂,“你嫂嫂呢?”


    这下再看去,萧绪的脸色已经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雪。


    孙元维也不死心地朝人群中望了一眼,根本没见到什么女子的身影,于是他一咬牙,将一半的饭食塞到萧绪手中,“走吧,再不进去秀才身份都不保了!”


    萧绪望着远处的街道,雨水裹挟着寒气洒在微颤的乌睫下,那双温凉如春池般的瞳面,刚才还潋滟的光泽渐渐消散下去,凝为一滩缠冰的冷湖水。


    “萧绪,你还愣着干嘛,难道你还想再等三年吗?”


    远处,孙元维站在书院门口朝他大喊。


    须臾间,萧绪回过神来,不由攒紧了手中的食盒,抬起脚步往大门走去。


    嫂嫂一定是忘记今日岁考了,怪他,忘记再提醒她一句。


    胥吏例行检查过他手里的食盒,身上袖袋有无作弊笔记,才将他放行。


    秀才们考试的考舍是由讲舍改来的,每个考舍大约能容下十人,由秀才们平时的学绩来排。


    萧绪便排在了甲考舍,刚踏进门时,只剩一个靠窗的位置,他便敛步走了过去。


    刚落座,就听到身后一道沁凉的声音传过来。


    “萧二郎,好巧。”


    萧绪双眸平静如深井,没有心思转头去招呼他。


    “我比你晚读书三年,但是却同你一起考上的秀才,如今,岁考又在一间考舍,你说,到底谁更有读书的天资?”


    萧绪勾了勾唇,不由嗤笑出声,却仍然没有要转头的想法。


    “两天一晚的岁考,你就带这么点吃食?不怕考到一半饿死过去?”


    萧绪拿着食盒的手青筋毕现,刚想启唇,身后的人又开口了。


    “这是梧娘为我准备的饭食,我让她少准备点,她偏不听,没办法我才带了这么多过来,梧娘做的栗子糕可好吃了,要不要我分你一点?”


    萧绪侧过头去,在空中与陆珣侑目光交汇,漆黑的双眸如同沁了寒冰,他一言未发,又将目光下移,落在了他书案上满满三叠的食盒。


    虽然用暖色的棉布包裹住,仍然能闻见那蔓延开来的栗子香味。


    萧绪滚了滚喉结,抬眼,冷道,“她不顾名声也要同你在一起,你却这样大肆把与她的关系说出来,你有为她想过一点?”


    陆珣侑一张薄唇微微勾起,笑道,“我只说与你听,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


    窗外阴沉沉的光斜射进来,镀在萧绪半边脸庞上,泛着银白的冷光,暗处半张脸更是寒得骇人。


    陆珣侑看着他冷青的脸色,尤为满意,“萧绪,你比不过我的。”


    ……


    两天一晚的岁考终于过去,傍晚书院门口细雨如丝,不少等候在此的学子家人带着一把油纸伞,满脸笑容的接到人,并行着说话间远去了。


    孙元维将爹给他带的伞递给萧绪,便匆匆走了。


    男人举着伞,站在书院对面,看着那道青蓝色身影出了书院门,却并未等人,举着书走进了雨幕中。


    萧绪心里像是有了一丝慰藉,刚抬起脚步踏入雨中,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


    远处拐角,有道青碧色的身影,撑着一把伞,怀里还提着一把,递给了刚才的青蓝色身影。


    油纸伞在女子手中抽离之际,她不由抬眼望了望四周,见没人注意,便与男子同行走了。


    萧绪眉目湿润,黑睫半垂,不知过了多久,抬脚往黄柚巷走去。


    夜幕低垂,细雨转为大雨,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院子里各处都没逃过寒雨的浸湿,尤其是隔壁院中常绿的桂花树,竟被雨打得落了好多叶子,飘进了卿梧的院子里。


    她坐在大堂外的躺椅上,出神地看着随流水飘零的桂叶,一直流入院门处的排水沟里。


    卿梧正想起身去里屋歇息,突然院门传来几道闷响。


    卿梧心口猛地一跳,唤了一声,“谁啊?”


    那道闷响应声结束,卿梧只当有人敲错了门,正准备转身,森寒的声音穿过雨幕变得浑浊起来,飘到了她身边。


    “嫂嫂,是我。”


    卿梧微微一愣。


    “开门。”


    她还没做反应,那活似幽鬼的声音又响起了。


    “要是不想被你邻舍的人听见,就开门,嫂嫂。”


    卿梧蹙了蹙眉,撑了把油纸伞过去,刚一开门,就被那道浸了寒雨的身影抓住了手腕,顺带将门一关,即刻她便有种被人锁在院内无法逃离的感觉。


    “嫂嫂不是答应了要为我送饭,为何不来?”


    卿梧心虚地低下头,一瞬间忘记了被他掐红的手腕。


    “还是我换个说法,你有空为你的情郎洗手做饭,却不能为你的小叔子做?你是笃定了我不会将你们的事情公之于众?”


    “你未免对我这个小叔子也太放心了些,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想法?”


    “不是。”卿梧抬头,看着他被雨浸湿的脸,“我忘了。”


    “我忘了给你做饭食了,抱歉,二郎。”


    萧绪哂笑一声,声音比刚才还要冷几分,“你觉得我会信吗?”


    男人眼中蕴满狂风暴雨,似要把眼前人湮灭。


    他的手背青筋虬张凸起,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手,仿佛要将她沁入骨髓血肉。


    “放开我,萧绪。”卿梧试图与他解释,尽管这个谎言听起来没有可信度,她从心底仍旧不想与他走到仇人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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