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慧君俨然不信,当即反驳,“你们两个乡野村妇,懂什么是治病吗?还敢夸夸夸其谈,说能治好头风病?”


    卿香被她说到痛处,她医术虽不精,也比眼前这人好些。“我不懂你懂吗?我就是知道——”


    卿香还想说些什么,被卿梧拦住,她微微往前倾身,明瞳一凝,“秦大小姐,反正你妹说看遍了名医也未曾治好,何不让我一试?我家祖上是御医,我大伯父是有名的村医,我师从于他。头风病一事,你大可日后去碧水村查。只是号个脉而已,并不会吃亏。”


    秦慧仪觉得卿梧说话着实难听了些,但她说得也对,她这疮生了好几年了,一直治不好。号个脉不会失去什么,兴许同她说的那样,她真的治好了头风病,那她脸上这疮,是不是有希望治好?


    思毕,秦慧仪拉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腕骨伸到卿梧面前。


    “姐姐,你真的相信这个乡野村妇吗?”秦慧君说话抵着牙齿,声音愤愤。


    “没事,就让她看看,要是敢骗我我就……”秦慧仪冲着卿梧刚想说狠话,只见她刚刚与自己顶撞强辩的态度已然消失,她为她诊脉时眉眼低压,神色认真。


    半晌后,卿梧放下号脉的素手,缓缓抬头,谨慎又郑重,“我还需再看看你的脸上的疮才敢确定。”


    “你看看!”秦慧君抬手指着卿梧,蔑视着她,“姐姐,她定是故意的,想让你当众把面巾取下,让人看你的笑话。”


    秦慧仪从小爱美,自从脸生了疮后整日裹着面巾不敢出门,十分自卑。她今年二十了也没寻到议亲的对象,皆是因为她这张脸,为此她伤心了好些年。


    还是秦慧君一直开导她,要勇敢地追求自己所爱的,脸算不得什么!她也渐渐地敢出门了。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把自己生满疮的脸当众示人。


    秦慧仪眼眶顿时蓄起泪光,她收回手后,将手指藏在袖口里攒的死死的,正想开口骂卿梧。


    远处一个家仆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大小姐,二小姐,秦大老爷回来了!二老爷正叫你们回去呢!”家仆一收到秦熠回来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跑出来寻人了。


    秦慧君眼底几不可察的闪过异样的神色,随后朝卿梧厉声道,“算你今天好运。”


    说罢,她攀上秦慧仪的手臂,“姐姐,我们赶紧回去,耽误了时辰,爹爹会责骂的。”


    秦慧仪深望了一眼卿梧,随后便跟着秦慧君走了。


    *


    秦家宅。


    秦灼忙换上了一件南襄最时兴的墨色华服,从穿堂跑到大厅去迎秦熠,跑起来时,华服上的金丝线光华耀眼。


    大厅里,秦熠坐在太师椅上,也是一身墨服,但比起秦灼的,档次差了不知多少倍,秦灼一见他,却瞬间感觉自己被比了下去。


    秦熠穿的虽素,但浑身的文人风骨尽显,哪里像他一样,满身铜臭味。


    秦熠正在低头喝茶,自是没看见他,倒是他左下位上的秦慧言,起身俯首行了个福礼,“叔父好。”


    秦灼在南襄哪里见过这般正式的行礼,怪不得是从小在上京城长大的,端得是真正的千金小姐模样。


    秦灼扬起笑容,“慧言不用如此客气。”


    秦熠这时抬头,深沉的眸子闪现一丝亮光,“弟弟。”


    “大哥!”秦灼坐在右位上,与他寒暄。没几句后,两人提到了此次回南襄的正事。


    “此次回来,不仅是为慧言选赘婿,更是想带慧仪也去上京城,给她择一个好夫婿。”秦熠道。


    两姐妹从西市回到家,听到的便是这番话。


    秦慧君眸光顿时一暗,心里不是滋味,同为爹爹的女儿,凭什么一个毁了容的秦慧仪偏得大伯父宠爱。


    秦灼虽欣喜,但他搓了搓手,犹豫半天,直言,“慧仪的脸毁容了,怕是去上京城遭了笑话。”


    秦慧仪刚听到大伯父如此说,一股欣喜涌上心头,可也知自己脸成了这样,就连一个穷秀才也敢拒绝她,又怎么能去上京城寻好郎君。


    秦慧君先一步进了厅堂,给秦熠行了个福礼,“大伯父好,我是慧君。”


    秦慧仪还没回过神来,走进来时,秦熠正将目光对上她的眼,她咬牙,也喊了声大伯父。


    “怎么如此无礼,一点也比不上你妹妹!”秦灼瞪她一眼,恨她不成器。


    秦熠道,“听你爹说你的脸……毁容了,可否给大伯父看看,要是可以,大伯父带你去上京城看看病?”


    秦慧君抬头,说道,“姐姐这脸生了疮,病好久了,看了不少各地来的名医,都说调理,一直未好。”


    秦慧仪听她这么一说,头低的死死的,指甲快要嵌进肉里,“就不麻烦大伯父了,我的脸确实看了很多名医,都说治不好。”


    秦熠多年未回,小时候还见这孩子知书达理,长得也是标志,怎如今变成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


    秦慧君捕捉到秦熠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的光芒,心里一喜,而后看向秦慧言,巧笑嫣然,“这位是慧言妹妹吧,好久不见,长大了这般漂亮,我听爹爹说,这次回来是选赘婿的?”


    秦灼当即打断她,“小孩子说这些作甚。你们都回屋去。”


    秦慧君心里虽不甘心,但还是拉着秦慧仪往外走了。


    两人未走远,还能听见屋里在交谈。


    “大哥,要不我明日把谢宴和江延喊过来,让慧言隔着屏风瞧瞧?”


    “行,听你的。”


    秦慧君转头看了三人好久,才回过头来。谢宴是秦慧仪的表哥,江延是她的表哥。明明谢宴不如她表哥,爹为何还是这么偏心,让两人都来。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偏心秦慧仪。


    她刚才主动说了秦慧仪毁容的事,爹也不将她推荐给大伯父好让她去上京城寻郎君。


    秦慧君心里千思翻涌,连脸都有些怫然。


    秦慧仪侧目看着她柳眉倒竖的样子,突然有些不认识她这个妹妹了。一向乖巧文静的她哪里露出过这般脸色,还有刚才在大厅,她同大伯父讲那话,分明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妹妹,刚刚在大厅里,你为何要那样说?”


    *


    与此同时。


    卿梧和卿香在馄饨店里点了几碗馄饨,两人吭哧埋头吃。


    卿香吃完后,喝了一口水顺顺嗓子,“姐,你说那秦慧仪会信吗?”


    卿梧将筷子放下,云淡风轻地看着她,“会的。她体内确有毒素,但医者当慎言,没有看过她脸上的疮,我便不能轻易写脉案。但过不了多久,她肯定回来找我的。”


    因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如野草般难以拔除。


    卿香扭头遥遥朝她们的摊位看一眼,叹口气,“只可惜今天的养颜膏都被她掀了,损失一大笔钱。”


    “你姐我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等她再来找我时,便不是几两银子那么简单了。”卿梧吃完碗里最后一颗馄饨,起身,“走吧,去买栗子糕,回家。”


    卿梧今日除了买栗子糕,又买了一个炭火盆,而后添置了一些冬天的厚布匹。


    回到萧家时,萧续正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旁,白皙玉指在药盘里筛捡。


    风吹过他的发,孑然一立,玉竹般的身姿,虽穿着深色的布衫,但卿梧的眼全然注意在他的脸上,清逸的侧脸,眉骨棱峭,深邃的眼瞳碎洒着斑驳阳光,而下是高挺的鼻,薄唇,完美的下颚线。


    萧绪感觉到一道注视的目光,侧目看去,一身蓝衣的卿梧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炭火盆,以及一大包用纸包着的糕点。


    想来那便是栗子糕。


    萧绪停下手中动作,淡道,“嫂嫂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卿梧幽幽一叹,走到饭桌那边的长椅坐下,“出了一些意外而已,便早些回来了。”


    她刚坐下,萧绪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竟然给她倒了一杯水。


    这可是头一遭。


    卿梧鬼使神差地抬头睇他一眼,萧绪脸色没有情绪,只听他冷冷启唇。


    “我好的差不多了,过几日便会回学堂,嫂嫂以后不用做我的饭。”


    萧绪是秀才,本在青山书院习书,上个月他摔伤了腿,告了半个月的假,如今已经拖了一个月了。


    “那你是住在书院还是每日回来?”


    萧绪望向她那张绮丽的脸,之前他一直住在书院,虽然书院住宿费贵,但他每日熬夜抄书,也能交上,为的便是远离卿梧。与她越少接触越好,但如今……


    萧绪脑海里猛然划过昨日做的那个梦,梦里他躺在兄长的床上,头下枕着卿梧的红色小衣,而后是卿梧沐浴后迤逦而来,双颊绯然,气愤地瞪着他,说他偷了她的小衣……


    再然后,他便惊醒了,一身冷汗,却浑身燥热,一夜无眠。


    他怎么做这种梦?


    还梦到卿梧?一定最近经常见到她,做了的噩梦而已。


    思绪昏乱,他抬眼,望了一眼挂在树杆上正在晾晒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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