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张谨点头应了。他家大小姐没死,这坟是该早早平了的,没的给大小姐平添晦气。


    “张梁动身了?”张辅又问。


    “是。一早他娘就给他收拾了包袱,送他出了门。老爷给的东西,他都带上了。”张谨回了句。


    张辅点头:“是我考虑不周,该让他过了年再走的。这会可能没船西行。”


    “老爷放心,张梁带够钱了的,也带了人。只要手里有钱,不愁没船坐。且我跟他说了,若无船,就快马走陆路,等到了下个城池,有船了再搭船。”


    “也好。”


    张辅心事重重,不知岳父会不会原谅他。


    这么多年,是他不敢想,不愿想,才疏忽了。他年年给岳父送信送东西,一个回音也没有。他该问问的。


    回到马车上,见老爷打起轻颤,张谨忙把一件大氅披到张辅身上,又把火盆往他身前挪了挪,给他倒了杯热茶。


    张辅捧着,手心里传来温度,这才暖和过来。


    呷了一口茶,盯着晃动的车壁出神。


    张谨心里叹了一口气,莫说国公爷了,就是他,到现在都难以置信。话本说书人的故事,竟发生在自己身边。


    也不去打搅他,只安静地拨弄火盆里的柴炭。


    半晌,听到老爷的声音:“你说,当年府里,为何说夫人她难产呢?”


    张谨愣了愣。这话他不敢应,也不敢想。想多了,会让人害怕。


    张辅估计也没想听到他的回答,兀自说着:“宁姐儿小时候多黏我啊,夜里抱着枕头非要和我睡,说一个人睡觉害怕……我每回出门,她都追到大门口,扶着门框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张辅回忆着自己的小囡囡,嘴角带了丝笑意。


    “她为何不来找我呢?”张辅又想起这些年与霍惜的见面。


    父女二人并不是没见过。


    他又想起在北平,他出征,带兵出了城门,他看到她隐在人群里,她拿大眼睛看他,目光复杂难辩。


    让张辅现在想起来,心头还是抽疼。他的囡囡当时在看他,像以前送他出门那样看他。


    只是当时自己却诧异于她一个女子跑那么远,抛头露面,心中不喜。他看向她时,还皱起眉头。


    现在想来,他的囡囡,当时该多难过啊。


    张辅心疼得直抽抽。


    “她为何不来找我呢?”张辅声音都找不见了,虎目有泪,“她不要我这个父亲了吗?”


    他的小囡囡,不要他了吗?


    张辅心头疼得厉害。手都打起颤,茶杯里的水跟着晃动。


    张谨见了,忙伸手拿过。


    叹了口气,“老爷,咱家都对外宣称大小姐没了,还给她起了坟,你让她如何找你。老爷会相信她说的吗?”


    “信,我信!”张辅连连点头,他为何不信?他的囡囡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信。


    “可是老爷,我们一年都难得回一趟京城,大小姐怕是不敢找老爷的。”


    为何不敢,张谨不敢说。


    虽说个中理由他不清楚,他也想知道为何大小姐不来找老爷,当初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府里说大小姐没了。


    让大小姐抱着才出生的小少爷,宁可隐在市井也不来找他们。


    府里瞒天过海,十年了,老爷和他全都蒙在鼓里。如今,吴夫人和吴家还要找他们,欲追杀他们。


    张谨不敢想。


    默了默。终是忍不住,提醒道:“老爷,如今吴家,还有暗阁那边,都在找大小姐和少爷。暗阁还得到吩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老爷,我们要不要,去会会暗阁的人?”


    张辅眯了眯眼睛。


    嗬,他都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吴家想动他们,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张辅一扫颓势,整个人像是又活了过来。


    让张谨看着,此时的老爷,就像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大元帅。心中甚是欣慰。


    “你亲自去,找暗阁的首领,让他把此令撤了。若不想从京城消失,需谨言慎行,还需派人护着我两个孩儿,若他们出了事,我必亲自拔除了他们。哪怕追至海角天涯,穷尽我这一生,必平之!”


    “是。小的亲自去办。”


    张谨大大松了口气。可,老爷只提到吴家,那吴夫人呢?想起解少爷,张谨抿了抿嘴。解少爷如今也是嫡子了。还是长子。


    那小少爷要怎么办?张谨眉头又皱了起来。


    大年初一,按风俗,这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这一天,不会有人外出访客。


    按亲疏远近,从大年初二起,先是出嫁的女儿开始往娘家走动,再是其他亲戚间互相走访。


    听到下人说门口有人找,霍惜还愣了愣。


    撑着一把油纸伞到了大门口,看着被皑皑白雪笼罩着的人,见他落了一身的雪花,站在门口,直勾勾地朝她望来。


    霍惜脚步顿住了。


    第545章 不理


    听见脚步声,张辅急忙往门槛边凑近两步。


    门槛不高,稍微抬一抬腿就进去了。但张辅没有。他怕他的囡囡生气,最后,他停在门槛外边。


    父女二人隔着门槛,十来步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谁也没想到,父女二人再见,竟是这般的情形。


    对于霍惜来说,她怪他,怨他,甚至恨他。但他是他,他还是过去那个人。


    而对张辅来说,他一直以为他的囡囡埋在祖坟里,埋在她母亲身边,伴在她母亲身边。但一朝得知,她还活着,心里是狂喜,是不安,是内疚,是悔,也是恨。


    “囡囡……”


    霍惜没有回应,身形未动,就那样直直站在雪中。


    飘飘扬扬的雪,落在霍惜的青丝上,也洒在张辅的肩头。


    “大小姐……”张谨开口,“外头冷,莫冻坏了。”


    张谨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的大小姐。大小姐长大了,犹如崖中盛放的雪莲,亭亭玉立。眉眼,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长得像老爷。


    “谨叔。”霍惜冲张谨点了点头。


    “哎哎!”大小姐还记得他,大小姐认他!张谨激动地背过身去,抓起袖子连连抹眼睛。


    “囡囡……”张辅脚步动了动。他的囡囡不认他这个父亲了?不要他这个父亲了?


    “天冷,回吧。”霍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出声赶人。


    见霍惜转身,张辅一颗心沉入谷底,伸了伸手,想唤她,却又张不开口,眼神黯了下来。


    “大小姐!”


    张谨抬腿追了进去,被逐风和踏月闪身出来拦了。张谨着急,动了手,却被他二人联手一推,差点跌在雪地上。


    张谨愣住了,张辅也愣了。


    霍家,竟能请动这样身手的人?


    大门关上,主仆二人望着合上的门扉出神。


    坐在马车上,张辅还没回过神,“囡囡是不想要我这个父亲了。”


    “老爷,”张谨看他神情低落,试图安慰他。


    “老爷,大小姐她只是心中有怨。我都没法想像,这么多年,她带着小少爷,是如何在市井中活下来的。”张谨顿了顿。


    “当初霍家,不过是秦淮河里一个普通的渔家罢了,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一家人窝在船上,大小姐就带着少爷一住多年……”


    张辅喉头哽涩,“你再跟我说说囡囡的事,还有那个霍家……”


    “是。”


    昨天张辅太过惊讶,没有细听他两个孩子这些年是如何生活的。如今听着张谨细细道来,一颗心快要裂开。


    他张家,两代人伴帝四处征战,从龙勋臣,可他的两个孩儿,却连饭都吃不饱,跟着个渔家,镇日住在遮不住雨挡不了风的小船上……


    他的囡囡到码头扛包,打渔卖渔……


    她就在京城,却不肯来寻他。


    张辅喉头发涩,发苦,喘不上来气。


    屋子里,杨氏和霍二淮一左一右挨着霍惜坐着,一人拉她一只手。


    杨氏担忧地看着她,张了张口,“惜儿,爹娘打听过了,他为人不错,在军中倍受将士们爱戴,当年的事他也不知情……”


    说着看了霍二淮一眼,霍二淮急忙跟着点头:“是啊,惜儿,他是张家的大家长,又是一族族长,你和念儿要回张家,需得到他的支持。”


    霍惜扭头抱住杨氏的胳膊,埋头在她的胳膊上:“爹娘,这些我都知道,但我看到他就生气。”


    霍二淮松了口气,生气就好。就怕这孩子心中无波无澜,对她生父视如死灰。


    孩子心中对他寄予过太多希望,才会失望,生气还是因为心中在意。


    “娘一想到你母亲,也生气,心中恨得很。不想要你和念儿回去。但惜儿,你在咱家,怕是找不到一门好亲事,还有念儿,他得回到那个家,才能拿回属于他的东西,你们才能报母仇。”


    杨氏温柔地顺着她的头发,“娘知道你心中有个坎,但是为了你们母亲,为了念儿,咱们不该拒他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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