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太清楚激素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但她能直观感受到自己脾气变大了。类似于撤盘子的事,在他们的生活里有很多很多,但她就是不再能忍得了了。


    有一次她觉得心热,想吃冰激凌,点了外卖,半小时后,保安给送到家里。


    周姐开门拿进来,陈敬章起身打开袋子来看:“你买的?”


    “嗯。”


    他又看了看,“不太健康吧。”


    然后他打电话给司机,让他去找一家店。


    打完这个电话,他才告诉她等一等,那家应该更好吃,朋友餐厅里开的,也没那么多添加剂。


    她一蹙眉:“这东西能有多健康啊?你控制欲怎么这么强。”


    保姆习惯了,已经能做到充耳不闻。陈敬章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低头拆开一个雪糕的包装,粉紫色的皮儿。好像是他们那个年代,小时候流行的牌子。他手里捏着短短的雪糕杆,又抽了张纸,一起递给她。他丝毫不敢惹她。


    简柔那会儿非常擅长给人扣帽子,有些是恰如其分,有些是反应过激。平日闷声忍的事情太多,激素水平一上来,就会有这种结果。


    那个季节的天一日比一日明亮。槐树和白杨沿着长街铺开新绿,风从胡同深处穿出来,柳絮偶尔被卷上半空,轻飘飘地落在人肩头。陈敬章偶尔会陪简柔去咖啡厅闲坐,其实她喝不了咖啡,只是想透透气。


    工作原因,他那天拎了件铅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穿,上身就一件黑色衬衫。简柔穿着浅色的,宽松的长裙。


    隔壁桌一个女孩子妆容很精致,那天的天气有些薄凉,但她打扮得轻盈又灵巧,浅蓝色的针织短上衣,下身搭一条高腰白色半身裙,简柔职业病犯了,想起几个品牌来,发现自己有一个月没上班了,忽然又有点沮丧。


    简柔望了她一会儿,久到对方都抬头,好奇地看她一眼,她有点不好意思,回之一笑。


    陈敬章靠在椅背上,看她在出神,打一个响指,问:“看什么呢?”


    “她很漂亮。”


    他应了一声。


    是个女的她就觉得漂亮。


    那女孩起身去要一杯水,简柔还是看着她那方向,但眼神不大对,看得太细了。


    她怀孕的时候,脑子里琢磨的东西他就更理解不了,比原来更甚。好在理解不了也有应对方法,不招惹也不提问,有求必应就是了。


    陈敬章当没看见,低眉抿了口茶水,结果简柔忽然凑过来一些,小声对他说:“那女孩好像是生理期。”


    他抬眸看她,不经心地问:“怎么看出来的。”


    “......”


    然后他反应过来,心里觉得简柔的注意力有时太匮乏,有时太过盛。


    片刻之后,他才明白她为什么跟他说这个。


    “要不你把你的外套给她吧,我给她写个字条。”


    她看向他旁边的座位,质地上乘的灰色西装被随手搭在椅背上,阳光落下来,衣料泛出一层柔和的光。


    陈敬章视线跟着她偏过去——敢情是盯上衣服了。


    他淡声说:“不行。”


    她愣一下,“为什么?”


    这件衣服他订了好几件,都在衣柜里挂着,他也不在乎这个。


    “不合适。”


    他心里莫名的膈应。


    简柔拿出中性笔来,在菜单的特制纸上写了句话,又叠到A4纸的三分之一大小,递给陈敬章:“我不起来了,你把这个给她。”


    陈敬章觉得麻烦,拧起眉来,到底也没敢犟。腕骨从衬衫袖口露出一截,他抬起手,示意服务员过来。


    他把东西递过去,挺客气地说:“麻烦你把这个给后面那桌的女士。”


    对方弓着身,回望一下,“请问是穿浅蓝色上衣那位吗?”


    “对。”


    简柔没再看那女孩,怕她尴尬。


    可再怎么也感觉得出,对方挺局促地去了洗手间,又很局促地坐回来。然后埋着头,在给谁发消息。


    陈敬章都忘了这茬事的时候,忽然听见妻子下论断:“其实你挺冷漠的。”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说实话,你现在有点气人。”


    他发脾气的方式就是最后也没拿那件衣服,两手空空地揽着她回家。


    2018年8月1日,陈望之出生。


    凌晨时分,他母亲剖腹产生的他,不可承受之痛,她和很多女人一样受过了。


    她出太多血了,他这辈子见到的血,好像都是她身上的。


    他穿着手术服陪同,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简柔可能是快要死了,然后就低了低头,生出了一种空前的软弱,没敢再往那边看。


    后来几位医生陆续换了衣服,都过来看情况,他下意识地跟人点点头,才发现视线是模糊的。


    孩子生出来,护士把她的血肉擦干净,他平淡地看一眼襁褓,就让她们抱出去,给门外的老人看一下。


    简柔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人不算少,保姆,她妈,章琬之,再是陈敬章。


    保姆干活太利索了,张慧秋没有什么能插手的地方,只是在边上坐着。陈敬章和章琬之在跟人交谈什么。


    他们几个人第一时间问的话大概都是疼不疼,简柔意识挺清醒的,只说是还好。然后她说,想看看孩子。


    护士抱过来。她摸到它就哭了,开闸似的t?。


    陈敬章眉头皱得很深,坐到旁边:“本来就虚弱,别哭了。”


    她抬起一双泪眼:“你没哭吗?”


    问这话的时候,抽泣还停了一下。


    “没有。”看见它的时候的确没哭。


    她不敢相信地说:“你真冷血,不是你生的就是不一样。”


    然后又哭了。


    陈敬章先是旁若无人地哄她,后来笑叹了一声。


    孩子刚生出来那几周,简柔一看到他就笑,她可以盯着他连续看几个小时。


    陈敬章一直都反应不大,潜意识里唯一的想法就是——他的家庭终于稳定了。


    至少望之还是婴儿的时候是这样。


    陈敬章对这孩子慢热到,简柔都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他连抱孩子都表现得兴趣缺缺,望之哭闹的次数比较少,但偶尔真把他吵烦了,他甚至也不让简柔哄,要么塞给周姐,要么直接放到婴儿房里。


    他说这样没事。


    然后歪理一堆:“姥姥说了,父母的心理健康比哄孩子重要。”


    简柔频繁地觉得他冷血又有病。


    他们也从没纠结过母乳喂养一类的问题,钱的确可以解决很多争端,望之的奶粉钱和周姐的工资一个价,日常护理和照顾出行也都有另一个保姆陪着。


    陈敬章没再嫌弃过周姐,她在这个家里比他重要。


    有一天简柔疑问他不亲孩子,很不理解地说:“要不是我没<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我都怀疑这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陈敬章有些哭笑不得,不怎么正经地回她:“反正我可以确定是你亲生的。”


    张慧秋为了照顾女儿,在北京留了几个月,后来陈家人再怎么挽留她,她还是拒绝得很坚决。


    直到陈望之开始咿呀学语的时候,陈敬章才开始觉醒自己身上的父爱。


    用简柔的话讲,叫做他人性尚存。


    陈敬章很没良心地跟她胡侃:“如果这孩子是我生的,你在边上看,你就懂了。”


    简柔好笑地问:“懂什么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小事,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陈望之最早有懵懂的意识时,他就更喜欢他妈妈。


    他爸也会帮忙,会解决问题,但不会哄人。


    后来他看到爷爷对他爸的态度就明白了——他们都姓陈,一代传一代,这可能是家族传统。


    然而他快要上小学时,有了一个妹妹。


    她的存在完全颠覆了他这种想法。


    他妹妹长得很像他妈,他审美的脑区域还没发育完全,也能看得出来他妹妹生得很好,玉雪可爱。


    这个世界真的是看脸的,所以她得到的父爱就更多,任何时候,他都得为她让步。


    用他爸的话来说——“你让着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没理由。”


    他妹妹比他可爱,比他聪明,也比他会欺负人。


    她是棉花糖的皮,钢筋混凝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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