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笑着说:“我想我在北京也会有家,是不是?衍衍。”


    陈衍眉眼原本是静的,而后微微笑起来。


    她生得幸运,其实对“家”这个字并没有诸多期待——生来便有了最好的,自然不必期待更好的。


    所以她无法对这种情话有多么动容,可是毫无疑问,对方的确真心。


    校园那么大,周景钦还是在学校里见过陈衍几次。有时是她和同学,有时是她自己,有一次,她身边站着她男朋友。


    他只见过那一次,后来就没再怎么去学校,谈事也是约在外面谈。


    一年之后,陈衍和隋毅真刀真枪地上了考场,隋毅最想考的那个单位,t?他以一名之差落了榜。


    陈衍讲不出太安慰的话,也是奇怪,她亲眼看到隋毅有多么努力,可她仍然没觉得这有什么。


    隋毅了解她,也不强求,自己调适好心情,第二天还是如常地去她学校找她。


    就是那一天,隋毅发现生活顺风顺水的时候,他看陈衍什么都好,都可以顺着,一旦受挫,自己原来也没那么自信。虽然陈衍的脾气已经顺了很多,但他听见陈衍那句安慰:“一次不行就多考几次,考试这东西不就是这样,无所谓的。”她是真的没考不好过,也是真的无所谓。


    可是她没想过,过了应届当年,普通人找工作就难了很多。隋毅开始没说什么,后来温声提醒她一句:“你以后工作了,讲话应该注意点。”


    陈衍手里拿着杯珍珠奶茶,没在安慰人的状态里,也就不怎么走心,对付一句:“我注意点?我觉得工作应该注意点。”没什么逻辑,完全是瞎说。


    隋毅皱了下眉,再看看她明丽的侧脸,勉强消了点火气。


    那半年隋毅又陆续准备了考几个编制,以他的能力总有一个能考上的,但就是结果都不怎么好。


    两个人毕业前夕,陈衍和隋毅分了手。


    分得现实,惨淡,天各一方。


    隋毅自嘲地说: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别人家里所谓的“穷小子”。虽然没人这样说过他。


    他说他在上海的律所找了份工作,算他对不起她。


    陈衍一言不发地听完。


    她问他:“是什么时候找的工作?”


    隋毅沉默了一会儿,“三四月就签了。”至少他诚实。


    后来陈衍笑笑说:“前程似锦。”很大气,丝毫不拖泥带水。隋毅当时心想,他们之间果然一点都不复杂,陈衍这个人太简单了。


    简单到残忍。


    可陈衍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其实很伤心。


    陈敬章和简柔听到她在自己卧室里闷声哭了好几次,估计是实在忍不住的时候,陈衍才会在家哭。两个人年纪都不轻了,觉得年轻人哭哭就过了,不过那段时间,他们在家的时间多了很多。


    过了半个月,一家人去西安旅游散心,别人安排了餐厅,那人陪了一会儿之后,就没再打扰。


    陈衍惨惨淡淡的一张脸,本来就白,现在看着血色都不足。


    那时距离她分手,已经过了两个月多了,陈衍在前一个月甚至吐过一次。陈敬章那天看着她消瘦的小脸,面色也跟着冷然,简柔在一边看着,都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激烈——她真以为陈衍没多喜欢那男生。


    简柔年纪大了之后,口轻了些,见陈衍垂头咬着她面前那碗宽面,想起问了句:“咸不咸?”


    陈衍抬头看看她妈,眼睛都没那么有光了,讲话声音也低:“不咸。”


    她继续吃了两口,听见她爸在对面叫她名字,语气随便地问了句:“隋毅对你挺好吧。”


    陈衍一直以为她爸不记得他叫什么,之前每次提起来的称呼都是“你朋友”或者“那男孩”。


    陈衍从他口中乍一听见这名字,有点恍然。头还是低下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敬章跟她说:“他对你再好,只有你妈会在意你现在吃的这碗面咸不咸。”


    陈衍又哭起来,哭得厉害,眼泪簌簌掉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住的是酒店,夫妻俩一间,简柔洗漱完绕到客厅,和陈敬章一起看了会儿电视。看新闻的时候,提起来白天的事:“你这张嘴真会说,给姑娘哭成什么样了。”


    陈敬章就笑了下。他本来想由着陈衍发泄,发现这孩子没完没了了,才说她两句。


    事实证明,他的这种疗法有效,那天之后,陈衍脑子清醒多了。


    过了一个多月,她高中的室友也毕了业,这次三个人终于都在北京了。


    陈衍没去过酒吧,两个室友听说之后,就拉着她探店。她觉得新奇,很欣然地同意了。


    三个小姑娘从七点多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就为了等一个最近很火的民谣歌手现身。


    郑辛下了班,和女朋友过来转,接着就在一楼卡座看到一个背影纤瘦的女孩——披散着柔顺的长发,穿了件露肩的黑色短裙,周身清冷贵气,举止却很活泼。


    他多瞄了两眼,身边人也没发现,两人往楼上走了几级台阶,郑辛下意识地又往边上扫了一眼,然后突然就停下了步子。


    “怎么了?”身边人疑惑问。


    这次郑辛眼神明晃晃停在那人身上,他女朋友开始不耐烦,而后他安抚地笑:“碰见认识人了。”


    他女朋友顺着那方向看——那女孩在酒吧灯光下白得晃眼。她问了声:“打个招呼?”


    “不打,”郑辛掏出手机来,扒拉着通讯录说:“我可不给自己找罪受。”按了个号码出去。


    *


    服务员给周景钦照旧上了杯马天尼,问及他要不要上楼,说是老板在。他说不用。


    他也坐在卡座,和陈衍隔着几张桌子,她一直没往这边瞧。


    不知她怎么那样开心,从他坐下开始,她嘴巴就没停过,后来甚至讲到口干,咳嗽了几下,叫了三杯温水过去。


    周景钦叫人过来,问那桌待了多久了。


    服务生看一看,“得有两个多小时了。”


    “点了几杯酒?”


    “三杯。”


    中间有两位女士过来问他,可不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他婉拒之后,又看了看时间。


    这三个人是真能腾时间,一人一杯,能喝这么久。


    周景钦手机里弹出个消息,得回公司一趟。他临走前又叫了人过来,“有没有吃的?”


    “吃的?有小食。”


    他估计陈衍不爱吃才没点。找了个地址出来,扫了瓶红酒,告诉服务生:“你去买个蛋糕,买三个吧,然后送到那桌。”


    “就说是店里送的,”他接着说了声:“谢谢。”


    对方挺严谨,跟周景钦说:“哥,我尽量赶在她们走之前回来。”


    周景钦笑了下,“没关系,她们走了就你吃。”


    他开车回家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


    周景钦不在北京的时候多,估计陈衍也不是第一次晚归,但还是有点不放心,稍微拐了一下,开到陈衍她们家小区门口。


    灯暗着,估计长辈已经睡了。他等了一会儿,刚要走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在他前面停下了。


    他看到陈衍挎着包下了车,脸上化的淡妆和她的皮肤融得很好,大半夜的似乎也没怎么脱妆,看着还是抢眼。


    她步子挺稳,快走到小区大门的时候,周景钦正准备要离开,没想到她忽然停下,回身看了看。


    她没穿高跟鞋,整体风格倒是比以前性感了很多,就是长相还是显小,周景钦在光线较暗的车里,看着她袅袅婷婷地走过来。


    陈衍先是不确定地看了看那车牌,然后走到副驾驶那一侧,往里面一看,确定地敲了敲车窗。


    周景钦暗自啧了一声,怎么跟做贼似的。


    他下了车,心里编了几个借口,结果走到陈衍面前时,她直接问出来:“刚才你给我们买蛋糕了吧。”


    周景钦眼神顿了顿,“嗯。”


    “你也在,那你怎么没打招呼?”陈衍蹙着眉问,她还是挺烦迂回和偷偷摸摸。


    “看你们聊得开心。”


    陈衍看了看他:“北京这么多酒吧,还挺巧的。”


    “是。”


    她肩膀那里露在夏夜里,视觉上白皙细腻到能够让人想象出触感,周景钦看了一眼,竟然莫名担心她被蚊子咬,自己心里都想笑。


    他见陈衍没想转身走,心情有些好,随便问她一句:“常去酒吧吗?”


    “第一次去。”


    周景钦点了点头,然后听见陈衍问:“你经常去酒吧吗?”


    这还真把他问住了。


    他有时候会去找郑辛,就在二楼,但的确是酒吧的二楼。


    他只能说:“偶尔吧。”


    陈衍还是有点喝多了,她在酒量这方面更像她妈,虽然清醒,但思维有些跳脱,清清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周景钦心里发热,接着听见她忽然问他:“还生不生气了。”


    周景钦眼神停在她脸上,过了两秒,问:“生什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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