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呢？”简柔眼睛看着屏幕，很松泛地说：“陈衍才多大，别想了。”
紫砂质地的茶杯内是被热水浸过的新色，茶气温润醇香。他觉得茶叶还可以，又添了一杯。一边倒壶里的水，一边跟简柔说：“她是不大。”
后半句没讲出来——但他岁数不轻了，不能不考虑。
简柔也不需要听全，说了句：“主要是咱们操心也没用。”
陈敬章说是，给她解释：“昨天听元任说完，我想着除了他们家，陈衍跟谁我都不放心。”
“景钦现在看是不错，但人哪有一成不变的。”
“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呢？”他笑一下。
“没有，”简柔扬起唇，挺乐呵地说：“当领导都这么敏感吗？”
陈敬章很诛心：“说实话，我怀疑陈衍说话没轻没重是跟你学的。”
“她知道轻重，她一般都是故意找揍。”简柔看着他，一语道破。
陈敬章扬起眉，笑说：“嗯，优点都是你的，缺点都是我的。”
简柔神色柔和地嘱咐他：“小孩的事，你知道了就当不知道吧，别瞎掺和。”
“跟元任结亲家，我省心。”他又说。
昨天一瞬间难耐的心酸之后，他是认认真真地考虑过这事，比考虑什么都认真。
“是省心。”简柔知道他怎么想。
他们家人品靠得住，知根知底，而且这两小孩凑一块儿，什么都不需要操心。
“但是陈衍那性格，你给她弄这些，她能把房子点了。”
“又没非让她怎么着，不同意就不同意呗。我晚上问问。”他难得在家里坚持什么事儿。
简柔叹了声：“行吧。”
“你不喜欢景钦啊？”陈敬章见她叹气，问她。
简柔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破坏孩子们的友情。”
“男孩和女孩哪来的友情。”接的顺溜，也挺封建。
他喝好了茶，往椅背上一靠，看她工作。
简柔瞥他一眼，想起他语重心长地嘱咐陈衍：你跟这些小孩关系都很近，得多交朋友，跟人好好相处，长大了互相是个照应。
于是她有点不耐烦：“说什么都是你。”
他隔桌看着她蹙眉，不知想起什么来，轻笑了一声。
陈衍晚上吃了饭才回家，端着杯奶茶，换了鞋，没立刻洗澡，把奶茶搁茶几上，往边上那组沙发上一躺，享受地吹空调。
“累啊——”
浓黑的头发如墨般散开，没什么形象可言。
陈敬章和简柔坐沙发上等她回来，一个看电视，一个看平板。
她爸看她一眼：“挺辛苦啊。”
“害，都不容易。”
简柔对陈衍这张嘴早就免疫了，陈敬章还是觉得小孩有意思，笑了一下。
“爸我想吃水果。”陈衍眼睛水灵灵地看向陈敬章，开始指使人。
保姆周末不在，陈敬章侧过脸问简柔：“有水果吗？”
“冰箱里都有，好几样呢。”
他起身去厨房拿，洗洗切切，中间朝客厅这边问：“有椰子，你喝不喝？”
“不喝。”陈衍喊回去。
再回来时，他手里端着两层的瓷质果盘，里面盛着西瓜和苹果的果块儿，第二层是香蕉，橙黄色的百香果摆了一个在旁边，切成了两半，边上放了个小勺子。
陈衍举着手机看视频，手机偏一偏，眼神迎着那果盘过来，满意地弯弯唇角：“表现不错，爸爸。”
简柔正低着头看员工录的新课，觉得陈衍卖乖，无声笑了下。
陈敬章没什么反应，把东西搁在她面前那块地方，坐了回去。
他眼睛看着电视，心里在措辞。简柔没管他。
陈衍把百香果芯挖掉，用吸管吸溜珍珠的时候，她爸调了个家长里短的电视剧，过一会儿，临时起意似的，跟简柔说：“诶，这女孩谈恋爱，是得挑点儿好人。”
对方觉得他这话头起得不怎么高明，温柔地低眸笑了下，没接。
陈衍果然欠嘴，眼睛滴溜溜地看了看电视：“她也没谈恋爱啊。”
“前几集谈了。”
简柔扑哧笑了。
陈敬章也想笑，但他比简柔能装，偏头看看陈衍，随便问一句：“你说说，应该怎么挑人？”
“我？”陈衍疑惑地望向她爸。
他啧了声，“不然呢？这屋里还谁有机会谈恋爱？”
陈衍张张嘴，“挑喜欢的呗。”
陈敬章挺不满意地说：“那人要一点谱没有，光喜欢就行？”
“我怎么可能喜欢不靠谱的人。”陈衍说。
“那你就说说喜欢什么样的。”
陈衍记得这问题似乎在哪答过一次了，蹙着眉想了会儿，不愿意再磨叽一遍，言简意赅地回话：“我喜欢没缺点的人。”
简柔抬眼看闺女，笑着说：“人都有缺点啊。”
“我就没缺点啊。”她很认真。
陈敬章看着陈衍的小脸蛋，笑出声来。
等他笑完了，他说那是。
简柔拍了陈敬章一下，让他捧差不多得了。他也不改口，转头跟媳妇儿说：“的确是啊，没看出陈衍有什么缺点，”
简柔心说白天在书房的那个人不是你么。当着陈衍的面，也不想打击她，就轻描淡写一句：“不能骄傲啊。”
“不会骄傲的，因为骄傲也是缺点。”陈衍嚼着苹果块，含混不清地说。
简柔无奈摇了摇头，陈敬章又笑了下，“按这标准找也行，找不着爸妈帮你找。”
“你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吗？”她觉得她爸今天不对劲。
陈敬章心想都说到这了，就提起来：“我觉得景钦不错。”
接着又告诉她：“你十八岁之后才能谈恋爱，反正你自己看，爸妈不管你这些，对你好就行。”
简柔想着，她对自家闺女是说不出来这种车轱辘话。
“周景钦啊？”陈衍有点惊讶地问。
“你还见过谁叫这名。”他下意识回了句。
养个小孩能让人一瞬间变老，也能一瞬间变年轻。陈敬章思绪有点远，想他工作那么些年，早改了接话茬的惯性，现在也回不来了，也就跟家里这两个人能有机会瞎贫。
陈衍不知道她爸在想什么，感觉他说的这是另一个次元的事。
不过她爸妈认真说话的时候，她都会认真听。于是她在脑子里想了想周景钦这个人，然后说：“周景钦嘛，他真有点哥哥的感觉，可能他脾气太好了。”
陈敬章仔细听着，陈衍吸到了最后一个珍珠，把奶茶杯扔掉，轻轻松松地说：“但我觉得，他和我谈恋爱这事儿没什么关系。”
“为什么？”陈敬章问。
“太像哥哥了，不太像同龄人。”
“那你同龄人都什么样啊？”
陈敬章听她说完，眉头微微攒起来，心里没底，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不是周景钦也没事，别再给他找个黄毛小子回来。
陈衍正思考着，简柔见她想得入神，用手肘碰碰陈敬章。陈敬章逗闺女一句：“行了，你就是喜欢人家，人家也不一定喜欢你。”
“不可能。”她想了想，断言道。
简柔忍俊不禁：“什么不可能。”
陈衍看看她妈，很自然地说：“不可能有人会不喜欢我。”
边上的两个大人笑了半天，陈敬章都觉得这孩子自信过头了，后来挺好笑地问：“你觉得人景钦喜欢你呗？”丫头片子一个，什么都不懂。
“不是。”陈衍摇了摇头，接着又抿起唇来，露出一点不算尖锐的小虎牙，那样子像永远不会阴天和下雨的盛夏。
“我觉得只要我喜欢他，他就会喜欢我。”
第103章 番外 陈衍（十）
报道那天，陈敬章和简柔一起去送陈衍。他们跟陈衍说好了每周末回家，离得近，也没多伤感，给孩子收拾了宿舍，打扫，搭蚊帐，水壶，琐琐碎碎，千篇一律。中午几个人在食堂吃了饭，临走时陈敬章给简柔开车门，扶着门框的时候，还是没放心，又叮嘱女儿一句：“遇到事了别拖，大人就是给你解决问题的。”陈衍应下了，让他们放心。
那天以后，她就开始了大学生活，军训，上课，运动，参加社团。她没觉得学校平台有多么优越，人文关怀有多么好，她觉得它就应该这样，因为她没见过不好的东西。
周景钦在她来的第一天，尽地主之谊，带她在学校里转了转。他一直没问过，为什么她之前说自己不想在北京，结果还是来了这里。
他隐约猜测到陈衍其实心里想得很多，很周全。
她大概真的厌倦了长期在一个城市，但她不能因为这样的理由离开北京，远离她父母的老去。
人不会总是无往而不利，都有许多的牵绊和无奈——例如陈衍在大一就要准备申请自己不感兴趣的经济双学位，因为她必须要学会基本的经济常识，她爸说财富如果不能被有效分配和利用，总有一天会带来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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