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可以。


    简柔皱了下眉。她转身去盛了半碗面条。大约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她这顿饭终于吃完了。


    她拢起餐具,要起身刷碗的时候,对面的人让她等一下。


    他看着她说:“你最近工作有没有问题?”


    简柔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她语气轻飘飘,全然不在意似的。他忍了一下,说:“工作时间八小时以外,别随便被人指使。”


    “没人指使我。”她说。


    他点头说行,然后问她:“你工作既然没问题,那你在家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那一瞬间,简柔看着陈敬章,突然幻视了自己的领导。


    她不理解地问他:“我态度很差吗?”


    他拧眉,“你态度很好吗?”


    “那我哪里态度不好了呢。”她语气还是温柔的,但又让他觉得里面藏着一股劲儿。


    她说:“你可以说给我听。”


    他刹那间能想起很多事,但没有一件能拿得出手——出门时她没问他几点回家,回家之后不主动跟他讲话,电视不跟着一起看,睡觉之前话少了,不爱跟他聊天了。


    他被她气得胸口发闷,扔下一句:“你自己清楚。”


    然后简柔就不说话了。她的确清楚。


    陈敬章看向她,总觉得她是一副被谁欺负了的样儿,看得他不怎么忍心发火。


    下颌微微绷紧,他沉默片刻,低声对她说:“简柔,你能不能别总让我生气。”


    “咱们好好的行吗。”


    他这样说的时候,她是真的觉得委屈了。


    她眼神很复杂,说:“为什么是我让你生气?”


    “你没有让我生气吗?”


    然后陈敬章被迫正视了B大新闻系的口才。无论这个人性格有多温柔,多不咄咄逼人,她都能随时弄一篇申论出来。


    他听见她绕口令似的说——


    “你知不知道你的‘别让我生气’代表你有生气的资格,别人没有,你怎么这么喜欢说这句话?”


    她顿了一下,组织语言,然后接着说:“而且你这句话完全把责任扣在我的头上了,好像你生气的原因都是因为我,后果也需要我来承担。


    最后,为什么你的情绪要排在我前面,你能不能也尊重一下我的情绪?”


    陈敬章讶然地看着她。


    “而且——”她一生气就有点哭腔,再怎么理直气壮都这样。


    他眼神探究,想等她说完。


    但她停下了。


    简柔低下了头。她想说,而且在一个所有人都看不上她性格的环境里,她的进步变成了是为他们家这个集体,她的止步成为了维持现状的一种取悦。取悦他。


    但她觉得这句话只是说出来,都让她很没力气,很没尊严。


    简柔肩膀轻微地发抖,他看得皱眉。


    她现在一生气,他反而想冷静一点。


    跟他发脾气,总好过不爱搭理他。


    于是他平平静静地说:“你误会我了。”


    简柔抬眼看他,眉心还蹙着,眼尾有点红。


    她闹小脾气的时候也挺可爱的。


    “哪误会你了。”她问。


    他说:“我不尊重你,我为什么要娶你?”


    简柔觉得真是太奇怪了。为什么陈敬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这么高高在上。


    她凝视他:“你娶我是给我的恩典吗?”


    “不是,”他觉得这句话太尖锐了,蹙起眉说:“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为什么这么说?”


    汉语博大精深,几乎可以说尽每一种艰涩隐晦的情绪,可她想说什么的时候,发现她和他好像交流不了了。


    因为他们对于爱和尊严的认知不一样。


    第90章 91 那两年(终章)


    陈敬章回北京之后没再联系过简柔,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没找过他,她想把最后的主动权交给他。


    两个人依然是朝九晚五的上班,简柔稍微忙一些,这份工作的待遇比不上之前的,好在工作内容和她专业对口,算是比较感兴趣,因此尚能接受。


    过了几个月,已经入秋了,陈敬章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想了几天,在某一个晚上敲了字,出于习惯,先是加了个称呼,而后又不太自在,于是再删掉,发了条信息给他。


    ——什么时间方便?把手续办一下吧


    他还是没回复。


    *


    消息弹出的时候,陈敬章扫了眼内容,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心被一次一次地撞击,简柔性格温吞,但其实很有凌迟别人的潜质。


    他想不明白,她要是没有别的打算,这手续办不办有什么区别?


    现在也是各过各的,以后不也一样。


    他对简柔的怨怼到了一个极端的程度,但凡能让他想起她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在书柜里乱放杂书,衣服当时也没全都拿走,在柜子里很占地方。不知道她怎么浇的花,他再去浇,这东西居然能一个劲的掉叶,好在保姆挽救了一下。对了,请了保姆,他才发现她做家常菜真这么难吃。


    都多长时间了,前几天还在床角冷不丁地看见一个黑色皮筋。


    他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胸膛缓缓起伏,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他去找了他妈,他觉得他妈会说话,可以跟简柔再说一说。章琬之当时心疼得不行,人怎么都是向着自己孩子的,她知道自己儿子有问题,但那一刻,她还是觉得这儿媳妇太不知好歹。


    他们结婚以后,她和陈湘没说过简柔一句不好,但很多事上,她都觉得简柔太不通人情,丝毫登不上台面。还想让她儿子怎么样?应该夫妻俩一起面对的场合,全都是他一个人应付,人还能单打独斗一辈子么。


    章琬之没同意儿子的要求,也没说什么早告诉你了的话,她一向不碎嘴。她只看着陈敬章说:“过日子其实跟谁过都一样,早点分开未必是坏事。”


    陈敬章默然良久,再想死乞白赖地争取一下,就听见他妈爱莫能助的语气,小心又心疼地说:“她连这种工作都能辞,你觉得她能回心转意吗?”


    就是怕自己回头,才不会留回头的空间。


    然后陈敬章跟他妈辩驳,也不知道能赢得什么,垂着眸,声音低哑:“她说她爱我。”


    章琬之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她静了一会儿,告诉陈敬章:“我不管她怎么想的,你三十多了,这事尽早处理完。”


    她审视她儿子,看似什么都正常,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和衣着也整洁如旧,但气势上就是有种颓然和萎靡。


    “别让妈妈再看到你这副样子,”她轻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我心疼吗。”


    章琬之问他用不用在家里住一天,他说行。第二天早上起来,阿姨做了饭,他吃着吃着,想说比简柔做的好吃多了,嘴唇微动,没给他妈再添堵。


    他埋着头,咬一口焦圈儿,忽然说,想把那房子卖了。


    章琬之在一旁说没必要,“怪难受的,卖了干什么?你把那房子给她吧。”


    陈敬章没讲话。


    没办法,得帮他做个了断。纵然她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只能温着耐心说:“让律师出个协议,别留话柄。”


    陈敬章眼睛有点湿。


    他现在可以自己跟自己闲扯淡,心里骂一句,大清早的就演上了。


    “行。”


    他白天有事,章琬之早用过早餐了,坐旁边陪他吃完了饭。不出意外地,快吃完的时候,他又低声一句:“我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她了。”


    就那点事,不是都改了么。


    章琬之听够了他磨牙,没回这句,眉眼严厉些,让他好好吃饭。


    她倒是知道。


    但没必要说了。


    那会儿距离收到简柔那条消息,已经有小半个月了。


    *


    张慧秋问简柔,你年纪不小了,有没有别的打算。她身体不好,放心不下女儿,对成家这事还是有执念。


    简柔说她没有打算,也不想结婚了。


    然后她就忽然想到——她和陈敬章还在婚姻关系里。


    他这么会养生,会照顾自己的人,她莫名觉得他生病了,病了估计也是富贵病。她就去看他们单位官网,前两天的动态里还有他名字。


    他手机不离身,那就是故意没回消息。她不想逼他。


    简柔生得温柔漂亮,眉眼神情少有世故,单位里这些同事多数喜好接触文学,想法比较浪漫,私下认为她人如其名。总有人问她结没结婚,她不想让自己的事成为茶水间的谈资,又不大想编瞎话,就说自己结婚了,有老公。


    她是新来的,别人闲聊时会问一嘴:“老公也在上海吗?做什么工作。”t?


    她就嗯一声,说和咱们工作性质差不多。


    不是她自恋,已婚的身份还是能省一些麻烦。


    *


    那个月陈敬章需要去美国出差,短期学习,十五天内返回。同行人有几个他认识,有些出过国,有些没有,总之机会难得,那几天在食堂吃饭,总有人讨论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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