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过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然后他忽然说:“以后我尽量少去应酬。”
简柔怔了一下,说:“为什么。”
“感觉没什么意思。”
然后简柔弯了弯眼睛,半开玩笑地说:“你终于觉得没意思了。”
陈敬章含笑嗯了一声。
第89章 90 那两年(十二)
五月
劳动节假期,陈敬章突然起了跟简柔回东北的念头。想了一下,青红不接的时节,也就为图个补偿和心安,动机太明显。
他问简柔想不想去密云,可以看湖,她说可以。她习惯了他临时更改行程,那次果然还是没有去成,陈湘班子里的领导带着家人假期到北京来,他得留下和他们见一面。
那次的确情有可原,陈敬章已经减少了应酬的频率,不是必须要去的饭局,他都推了,剩下的一些,他也不会叫简柔一起。那段时间他酒喝得少,烟基本上不碰,他是真的想要孩子了。
五月一日那天是星期二,简柔发消息给他,说她下午要陪同事回学校参观。陈敬章陪客人吃了饭,下午三点多到家,接了个电话。
他在家里习惯开免提,那天也是。那通电话是章琬之打来的,她问了一嘴接待的事,接着进入正题:“简柔现在还忙吗?我想让她学着管帐。”
“不是有人管么。”
电话里传来儿子散散漫漫的调子,章琬之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那不是外人吗?”
陈敬章倒了半杯温水,舀起一勺蜂蜜,低头搅开。
他笑了声:“我给您把关。”
“让她学一学吧,”章琬之语气很平稳,“小两口什么事都商量着来,她需要有参与感。”
陈敬章说:“她工作不轻松,别难为她了。”
章琬之顿了一下,略作思量,说:“我当时也是在学校弄的这些事,她素质高,没什么问题。”
他饮尽那杯水,“她没您那么厉害。”
章琬之说:“这会儿你又奉承我了。”
“不是奉承,”他说,“简柔弄不了这些,她单独跟人吃个饭都勉强。”
章琬之叹了一声,“这些东西都可以锻炼,你生下来就会跟人吃饭?”
他被他妈逗得笑一下,抬杠似的,说:“为什么要锻炼啊,现在不是挺好的么。”
章琬之有几秒钟没说话。
不大能相信的语气,她问儿子:“你就喜欢她这样,是吗。”
“就这样不好么,”他跟他妈聊家常,“非得所有人都变成一个样才好?”
章琬之被这句话堵得一时无言,片刻之后,她说:“两个人应该一起进步,各方面都是,过日子又不是谈恋爱。”
“怎么没进步,”他跟他妈说话,语气里没什么客套意味:“上这个班还能怎么进步,提拔也都有年限,每天好好上班就是进步。”
章琬之先是说,是这样。她一字一句很清晰,做过传译的嗓音,又说:“我是说是其他方面,尤其是性格,你都知道她交际能力不够强,你还不让她多说话?”
陈敬章语气清淡:“妈,我不喜欢她当交际花。”
这么说话就是故意曲解了,谁让她当交际花了?
章琬之知道他儿子脑子没问题,至于到底哪方面有问题,她发现自己叫不醒装睡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她亲生的。
章琬之缓了两秒钟,接着厉声说一句:好了。挂断了电话。
简柔是个在家待着可以没动静的人。她同事说自己生理期痛得起不来,于是计划取消了。午觉正酣的时候,陈敬章回来接了这通电话,她听到瓷器碰撞的声音,逐渐才清醒。
习惯是个没什么道理的东西,陈敬章那会儿下意识认为,没那一句“回来了”,就代表简柔不在家。
他想换身衣服,推开卧室门,看到简柔头发松松散在枕间,身上穿着睡衣,背对着他的方向,侧躺在床上看手机。
他泛起笑音,说:“你在家啊。”
简柔转过身来看他,他眼底一片坦然。
他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能被她听见的,所以他习惯开免提,一向如此,包括今天。
简柔清亮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在意的是别的,俯身下来,吻了吻她的脸蛋,鼻息里是安心的香气。他轻笑着说:“你在家怎么不叫我。”
“刚才睡觉了。”
她睡得绵软的样子很可爱,他上半身几乎要趴在这份柔软上,隐约能听到她的心跳。
陈敬章身上酒气有点重,简柔心绪纷乱,只是面上显不出来。她低头看他的发顶,话先于思绪而出,声音很轻:“你喝酒了吗?”
“喝了点,不多。”他缓缓起身,掌心很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我去洗个澡。”
他也没问她为什么在家,除了没话找话,他很少问为什么。
水声隔着浴室门低低传来,持续而均匀,简柔正正地躺着,她盖着被子想:他不喜欢她当交际花,那他喜欢她什么呢。
他喜欢的东西其实是她并不想要的。
结婚之前没这么多饭要吃。没有饭了,好像也有别的。
她把脸半埋在被子里,身子微蜷,打开手机来,继续玩水果忍者。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水果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满屏都是鲜艳的果汁,水果肯定也会疼。
那个月还有几次,陈敬章是在外面吃的晚饭。
月末的一次,他八点多到家,明明白白地看到地上那双帆布鞋,规矩放在皮鞋旁边。
然而他还是没等到那句:回来啦。
现在这句话都是随机的,看她心情说。
厨房传来声响,他蹙了下眉,在玄关处放下车钥匙,过来找她。
简柔系着淡黄色的围裙,在给自己煮面条。
他问她:“刚吃饭。”
“嗯,”她稍微回了下头,“晚上加班写了个文件。”
他隔了点距离,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低头打鸡蛋。
蛋壳扔进厨余箱里,右手握着筷子,神情认真地盯着锅里的情况。
他就那样看着她,谈不上专注,和无意义地看风景差不多。简柔保持虔诚地等着自己的食物,一直都没跟他讲话。
陈敬章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没想到自己哪儿又得罪她了。
所有他们吵过架的事,他都没有再犯过。
简柔俯身拔下插销,弯腰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碗,左手端起碗的时候,陈敬章站直身子,说:“我来吧。”
碗被接了过去,他盛了大半碗面条,最后把鸡蛋夹起来,摆在上面。
简柔站在他旁边等,看着他挑面。
陈敬章顺手取一双筷子,简柔还是跟着他的动作看,这是真的饿了。
“谁让你加的班。”
简柔看看他,“自己想加的。”
她又去拿了个勺子。面被放在桌子的一边,他坐到她的对面。
她拉开凳子坐下,陈敬章不经心地说:“我单位没这么积极加班的。”
“可能你没看到吧。”
他点了点头。
她咬了一口荷包蛋,照旧舀一点汤在勺子里,然后将用筷子面条慢慢盘进勺中。容量有限,放不下时,就用筷子夹断多余的面条,一口一口吃下去,比正常的速度要慢很多。
陈敬章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简柔一直埋着脑袋进食,后来还是没忍住,抬头问他:“你不去洗澡吗?”
看电视也行,反正没这么盯着人吃饭的。
“等会儿。”
简柔眨了下眼睛,说:“但是你身上有香水味。”从他进到厨房的时候,她就闻到了。他对气味这么敏感,得是被这味道围绕了多久,才能完全没察觉到。
他眉心松弛了一下,说:“别人送我回的家。”
“谁呀?”她问。
还知道问呢。他想。
“领导的女儿。”
她点头,“哦。”
她不怎么高兴,他心情好了一点。
他眼神调笑,问她:“生气了?”
简柔诚实地说:“我差点以为你也有女朋友了。”
陈敬章笑出声来:“要是有了,先让你把把关。”
她觉得不好笑,摇了摇头。
“怎么?”
“我不是因为吃醋才生气的,”她一五一十地解释,“我是觉得这种行为不端正。”
陈敬章问:“有区别t?么?”
她说:“有区别。”
他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一点儿不吃醋么?”他笑一下,说:“我媳妇儿这么大方。”
简柔手里拿着筷子,想了想,讲了一句文言:“我觉得你来去自由。”
面条还剩几口,她继续低头吃了。陈敬章逐渐止了笑意。
他仍然倚着靠背看她吃饭,但气压越来越低。
低到简柔吃完了那碗面,抬眼看他的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地报备了一句:“我再盛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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