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章促狭的神情渐渐收起,低眸笑了下。


    她兴味盎然地跟他讲这两天的见闻,说从飞机到酒店的路上,看到当地的军人竟然在骑骆驼出行,酒店和餐厅侍应生的服务意识都很强——酒店环境也很不错,就是走廊里的壁画造型有点接受不了,几张黑蓝色的人面一字排开,估计是印度教的神灵。


    “酒店里有很大的一块草坪,里面还有一个神庙,这两天那地方预定出去了,有顾客在那里办婚礼。”


    陈敬章哦了声,“吃的怎么样?”


    他只关心食物和水的问题,简柔语气轻轻松松,报喜不报忧:“酒店自助餐挺好的。外面的餐厅,素食比较多。”


    “路边的东西不要吃。”他说。


    简柔嗯了一声,陈敬章屏幕里打量她的浴袍,问她:“白天热不热?”


    “热,还很干燥。”


    “你白天穿的什么?”


    “就正常的t恤和阔腿裤,有小孩子跟我合影,他们对中国人好像更好奇一点。”


    “那是。”他笑。


    简柔美得很客观,不管在哪个地方,都会有共性的吸引力。


    “你别担心了,”她知道他在问什么,耐心地说:“我们人多,而且去的地方都比较富裕。”她躺在床上,举着手机,一双弯弯笑眼,干净好看,“有时间我想看看印度史诗,他们的神话应该很有意思。”


    陈敬章心里有数,估计周元任没让导游安排去太多富人区以外的地方。他应了一声,简柔饶有兴致地问:“当时有人找你拍照吗?”


    “有啊,”他接了杯热水,慢悠悠地说:“奶奶辈的女人。”


    简柔笑出来:“有照片吗?”


    陈敬章见她玩得开心,弯了弯嘴角,温声:“回头我找找。”


    简柔又提起印度的香料来,说有一整条街都漂浮着咖喱味儿,后来又延伸到街头的手打饮料,有些看着也诱人,如果忽略制作过程。她对美食其实很有兴趣,只是这两天的确没太敢尝试,主要是怕真有什么事,会麻烦别人。两天下来,她攒了很多新奇的事要说,陈敬章没时间洗澡,一直靠在沙发里,配合地听她讲。


    讲了半小时出头,简柔的话匣子才合上。陈敬章眉眼温润,总结了句:“玩得开心就行。”


    “托你的福。”她柔婉地笑笑。


    陈敬章暗下决心,要对她这一出免疫,单手解了颗衬衣扣子,觉得没那么憋闷了,随口一句:“哪儿的话,托你的福,我才能听到这么多新鲜事。”


    以毒攻毒。


    简柔微微愣住。陈敬章盯着她素净的脸看,扬了扬眉:“从今天起,你别想再用这招气我。”


    她反应了两秒,好笑地说:“我没想气你呀,敬章。”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和缓地问,眼底含笑,看着倒没生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诚实是金,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她思忖着,眼睛清静:“我没什么意思。”


    陈敬章无所谓地一笑:“就想听我多说几句话,是吧?”


    简柔眼神渐而变得幽静,看着屏幕里清俊的人。她想起就在前些天,陈敬章还气急败坏地批评她,说她这么讲话不对,就差直接把她归为白眼狼。


    她原本想说,你变得好快,又觉得不像好话,最后想了想,温煦地笑,开玩笑地说一句:“你长大了。”


    这句话,她在上海神思惘然的时候也讲过。可陈敬章的确一直在变。


    陈敬章没有反驳。


    他不是长大了,他是变老了。与年龄无尤。


    矩面屏幕里,陈敬章眉眼很温柔,哄逗的语气:“你也快长大吧,简柔。”不管你是因为什么,一直不肯长大。


    德里整个辖区没有多大,最后一天,简柔她们去了莲花寺,这座寺庙的外观恰如其名,一组组白色花瓣状的薄混凝土拢聚而成,印度人往往喜好色彩艳奇,这里的设计显得过于简洁。它是巴哈伊的宗教建筑,象征人类一体,接纳所有的宗教信仰,简柔跟着人流进入祈祷大厅静坐了一会儿,周围人多半是蜜褐的肤色,白人和黄种人都比较少,他们一同脱了鞋在其中冥想,似乎比无人的区域更安静,简柔突兀地想,其实,你们比你们信仰的神要更伟大。


    假期比较短,那对英国小情侣决定多留几天,第二天,简柔和其他人就准备返程了,飞机落地墨尔本后,陈敬章第一次这么及时地确认她降落,松了口气似的,电话里回她一句:好的。


    她念的这所学校资源很好。她在这种象牙塔里待过很多年,大学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此,最坏之处亦然——某些资源太过唾手可得,以至于离开学校时,社会上的险恶人心和竞争关系,令人措手不及。


    简柔在学期中的一个讲座上,接触到一位硅谷创业教父。零几年他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就此孵化了一大批互联网公司,算是塑造了相当数量的互联网时代创业群体的方法论。当时有眼光毒辣的教授请他来B大演讲,很遗憾,中国那会儿刚开始追赶互联网前夜,远未进入爆发期,简柔身边去看讲座的人都寥寥无几,包括她在内。


    她看过一眼教学楼贴示的讲座公告,肯定了句这人了不起,接着按部就班地去上那天的传播学课程。因为她本能地认为,创业这两个字,和她这辈子都没关系。


    讲座结束后,氛围更加热闹,那位传奇人物也在其他顶尖学校固定授课,他们称呼他为教授。人对行业的激情是装不出来的,那位老教授风趣幽默,一一回答来自各个学科的同学。


    简柔习惯了小组讨论的节奏,瞧准空档自我介绍一句,那位传奇亲和地笑着问她——“你是中国人吗?”


    “是的。”


    她竟然从一位50来岁的商业奇才身上,看到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慈祥,他皱纹像被书页,被风层层舒展开来,轻轻松松地令人如沐春风,其实是很了不起的本事。


    她讲了讲,说自己有意愿,想建立一个线上的儿童心理咨询平台,目前在中国,做这个的人寥寥无几。


    那是五月份,墨尔本秋末转凉,简柔穿着崔昂斯送她的一件低饱和米灰色薄卫衣。那位创业教父坐在人群中间,眼神里闪着睿智和思考的光。她一个人占掉了课后讨论三分之一的时间,她少见的没有不好意思,身边素不相识的同学,也并没有因为时间被占用而不耐烦,反而津津有味地听她和Blank一来一回地沟通交流。从他们的视角来看,这个漂亮的中国女人英文讲得很流利,至少在表达的准确性上没有问题,虽然开始还有些内敛害羞,但意兴渐浓,后来似乎完全忘记了别人的目光。


    她后背挺直地,坐在蓝白色长排座椅上,周身熠熠生辉。


    第75章 叫我什么


    除了东北老家那个四线小城市,简柔在北京生活的时间最长。


    它算她的第二故乡。


    她没参加毕业典礼,拿到学位证书就订了回国的机票。飞机上睡得昏沉,中午落地,在转盘上等了半天,才取到沉甸甸的两个行李箱。走出玻璃门,仍是远远就一眼看到,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亲人。


    陈敬章日常喜好素色的衬衣和休闲裤,简柔见证过,忽略价格的话,他买衣服更像批发,偏爱logo不明显的,一个款式买上七八件,让店员装在一个袋子里,碰巧有其他低调色系就更好,宛如他们家真有葫芦兄弟要养。


    今天也是那乏善可陈的一身。他单手插着口袋,看着沉稳又闲逸,作人流如织的背景板。


    陈敬章望见她时,眉眼俱是温存。


    到近前时,他上下打量一秒钟,含笑说:“还是晒黑了点。”


    简柔松开行李箱拉杆,手臂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整个人埋进他的怀抱里。


    他身上没有任何味道,连洗衣粉的香气都无,简柔觉得自己鼻腔里闻到的可能叫做安全感。明明没有他在身边,她也没觉得不安全。


    人还真是奇怪。


    她向来是沉静端稳的气质,眼神里少见灵光流转,那一刻她眸光发亮,在他怀里仰头一笑,难掩欣喜地讲起来:“一直没告诉你,有人答应我,只要我回国办那个心理平台,他就给我投资。”


    这几个月她嘴很严,联系了几位从前B大计算机学院的同学,搭了个初步的平台。她犹豫过几个瞬间,还是没托陈敬章去找那位曲教授,也不是多清高,就是想等到有了点积累,真有眉目了再说。


    总不能别人想伸手帮她的时候,连她的手在哪都找不到。


    她在最忙的时候,也照例给陈敬章打电话,现阶段,她终归还是不想麻烦他,电话里半个字都没讲。


    陈敬章没怎么惊讶,配合她的情绪,笑着说了句“那挺好。”


    只不过又想到杨家那小孩,他轻轻将简柔拉开些,四目相对,问她:“投资人是?”


    “硅谷的创业教父,我去了他在悉尼办的创业训练营。”


    陈敬章仰面想了一瞬,不确定的语气,说了个英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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