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章没倔着问为什么,因为他根本没来得及不平,不舍。他本来只是觉得该娶她了,换个谁,生活也没那么简单,纯粹,有意思。他也没想过什么唯一,只是觉得别人都不太行。
可那个瞬间,他如梦初醒,心里就一个声音——
原来我这么爱她。
那天陈敬章一直都没怎么说话,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有力透纸背的寥寥几句话等着他,到最后也会是他先受不了。
他姥姥姥爷知道他听得进去话,从小就能,发现陈敬章要走的时候状态不大好,曾翊云找了个年轻人去送他。那人容颜俊朗,身姿挺括,形象俨然能当征兵宣传册的封面,他很快过来,对两位老人敬了个礼,快速去宿舍楼换了身衣服,载着魂不守舍的陈敬章开出营区。
一路上陈敬章都没讲话,那位兄弟只在关键点问问路,其实只要不是太新的人,部队里根本没什么愣头青。到楼下,陈敬章跟他道了声谢,上去临开门锁的时候,他手垂下来,在门口静默站了很久。
大约过了得有五六分钟,他勉强调整好,才打开门,结果家里没人。
他才发现简柔发了消息,说是教务老师告诉她,毕业的材料需要整理一下,得晚点回去。
陈敬章的心一下子松懈下来,转瞬又被更大的空虚和无措轰然填满。
2018年,章士恭和曾翊云已经年近九旬,陈敬章载着简柔往复兴路开,那里和大院是两个方向,路途风景总是大同小异。陈敬章打了转方向盘,驶进海淀,忽然说:“前几天回老家祭祀了。”
简柔正看着沿路,陌生中夹着熟悉的建筑,闻言,惊讶他才提起来,问:“你们都去了吗?”
陈敬章嗯了声,他没经过多少生死,提起来也不避讳。他说老爷子对故乡有感情,电话里说百年后还是想回那儿。
简柔心沉了一下。
陈敬章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波澜,简柔半天才静静说了句:“为徳者寿,你宽心。”
陈敬章浅笑了下,“我也这么想。”
他车开得很平稳,简柔休息得不大好,但坐他的车,从来也不会晕。他停到一处门脸不新不旧的小区门口,说:“到了。”简柔往外看了眼,有点像是干休所,但没牌子。姥姥姥爷家住在靠里的楼栋,简柔跟在他身边走,问:“北京冬天不冷吗,怎么没去别的地方?”
陈敬章说:“不想离开熟人,他们喜欢就好。”
陈敬章敲了敲门,保健医生刚好在,她来开门,招呼着两个人。简柔远远看见书房的他们,姥爷后背还是只有微微佝偻,坐在轮椅上,姥姥身量矮了些。算起来只有五年没见,人真老起来其实很快。
姥爷前些年动了脑血管手术,简柔离开北京的时候,他还没用上轮椅。姥姥不用什么辅助,就是走得慢了些,还是大嗓门,但仔细听声音还是有变化,没那么中气了,难免的。这个年纪来看,他们的身体状况已经算顶好的了。
姥爷在和一位稍显年轻的长辈下象棋,兴致正浓,那位长辈看着七十岁出头,眉眼显得温和,姥姥看到两个小年轻,爽直笑了声,喊他们来书房这边。
陈敬章挽起简柔的手,简柔低头看了眼,旋即抬头,看他淡然的侧脸。走到近旁,姥姥眼神流转着慈祥,赞了声:“小简还是漂亮,气质也没变。”
简柔才觉得失礼,立刻喊了声姥姥,姥爷。
那位不认识的老人也偏过头看他们,他眼神老道,笑着开口:“这是外孙吧。”这句是对曾翊云讲的。
章家人丁还算兴旺,陈敬章有两位舅舅,章琬之在其中排老二,娶妻真叫门当户对,不过谁都没料到,章琬之选的穷小子会有大发展。章士恭其实有两个亲孙,按封建想法,陈敬章排不上号,然而命运总是轻轻一笔,巧然挥到未曾想的多年后——早年陈家不生活在北京,章琬之和陈湘又太忙,章士恭那会儿也有很多事务,想想还是不放心,才让陈敬章从小就去他们那边住,反而让他成了孙辈里最受疼爱的一个孩子。
章士恭偏爱得明显,那会儿陈湘还没到今天这般,他舅舅有次过年喝多了,醉醺醺地笑着跟陈敬章说:“孩子,你这名字起得好。”那年陈敬章十岁。曾翊云刚要说什么,一张小脸表情和几分钟前咬饺子的时候差不多,声音也显童稚,“是,正着念倒着念都好。”他舅舅滞了滞,没讲话。章士恭一双老眼看着外孙,笑得将近眯成条缝,笑音豪气万丈。
曾翊云三言两语介绍了一通,那位老人是曾翊云在医科大学带过的地方学生,回北京给一个中外交流的医学会议撑门面,这些天每日都过来陪着。
陈敬章不愿意让老人挪动,虽然有专业的营养师照顾,他还是和简柔亲手做了顿便饭。那位美籍院士哄老人开心,语气倒也真诚,说朋友和陈敬章打过交道,谈及欣赏敬章的为人处事,没什么架子,分寸把握得好,做事也勤勉。陈敬章才想起是有这么个领导。
这种话老人听得再多也不嫌烦,曾翊云看了看陈敬章和简柔,敛眉,微微笑道:“敬章做事有始有终。”
第61章 会娶你
没什么意外,那位院士会提到陈湘,左不过是那些话。他对着陈敬章,说看过他父亲早年的演讲,阅历之丰富,很让人惭愧,佩服。
陈湘有戍边经历,这也是为数不多能让他起谈兴的话题,陈敬章很小就知道,铁骨铮铮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他父亲在边界线的日子里,最难的是平衡亦敌亦友的关系。他再不喜欢他父亲,也不得不承认,陈湘在智力、体力、毅力上都超乎常人,他拎得清利弊,拿得住每件小事上,寸步不让的尺度。
这种话陈敬章听得太多了,不必分辨是否真心,因为都是真心的,真心有所求。在一张家常不大的桌子上吃饭,他就得讲些场面话:“以前没当回事,工作了才知道长辈不容易。”一笑揭过。
对方的意思隐晦,其实就是想认识陈湘。陈湘的确明天回来,陈敬章也没提这事,那顿饭的主题是师生情,老人家容易多想,他不想喧宾夺主。陈敬章偶尔给简柔布菜,她随便听听他们讲话,吃得不拘束。
陈敬章结婚时知道的人少,没能知道的那些人有共识,既然不知道,就表示他的结婚对象籍籍无名。不像院里的其他人,但凡是结婚,别管是一婚还是二婚,都得重新掂量掂量这家人的份量——陈敬章的婚姻在他们看来,结了和没结一个样,所以谁都很少提这档事,就算今天简柔在这儿,客人也完全不引这种话题到他们身上。
简柔对这些都清楚。
陈敬章喜欢带她去吃饭,朋友局上,他会大大方方地给她要菜,旁若无人,仿佛带她来,真的只是让她来吃饭,酒也很少让她喝,简柔感谢他的体贴。她原本以为她有骨头,在一家一家门当户对面前,她原本以为她能挺过去。
一顿饭吃完,那位客人称不打扰祖孙团聚,告辞说明天寿宴再来。家庭医生提醒姥爷得午休,姥姥喝了点白酒倒还是精神,拉着他们去书房,陈敬章在他们面前总是笑。
他姥爷离休后就爱写字,一直练到现在,陈敬章拾起一张刚写完的宣纸,简柔不懂书法,在一边看着,只觉得有风骨,还算苍劲,陈敬章看得认真,举着那幅词,身子侧向简柔,放低声音说:“这字儿要是拿去卖,定多少价,全看署不署名。”姥姥在一旁硬朗地笑出来,简柔没好意思乐,腹诽陈敬章没正形。
陈敬章很不客气地坐上他姥爷那把木椅上,书桌也是老物件,这些都是从大院里搬过来的,书柜架子上放着很多市面没有的书,有一些书脊被磨得看不清名字,该找古籍修复保存的,就那样放着了,有几本不算出名的传记,要去网上搜才了解生平,都是友人所赠,有外文书,也有厚厚的外文字典,章琬之的专业启蒙得益于她母亲年轻时兴趣广泛,简柔喜欢读书,曾翊云顺着简柔的目光去看,略过一架子有市无价的珍典,想起什么来,弯身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毕竟是老物件了,打开有些费事,简柔去帮忙。
抽屉拉开,是几本印有机关名称的笔记本,灰黑色的,皮质的封面,年头看着不远。
姥姥眉眼含笑,把其中一本拿出来,没了方才对柜子的粗暴劲儿,对这东西反而动作轻了些。陈敬章坐在那把椅子上,闲情看了看窗外日光,瞥见他姥姥把本子递给简柔,爽朗地介绍:“这是敬章高中的笔记。”她语速偏快,很麻利。
陈敬章落拓地靠着椅背,手臂随便搭在扶手上,笑着侃了句:“高材生面前,我怕露怯。”简柔接过来那个质感很好的本子,对姥姥神情柔软地笑了下,没理他这闲话。她干什么事都专心,好奇心在前,把本子放在掌心,右手去翻页。
是那年代很罕见的无线本,配上他的字,更显干净。扉页上没留名字,里面抄记的内容也不密集,多数是公式,字不算多,简柔边打量边回忆,内容应该是高一化学。他习惯一章一结,公式写得规规矩矩,字迹行距疏朗,有几分随性所致的歪斜,撇捺转折间暗合章法。陈敬章方才评他姥爷也有理,他字写得极好,好到碰上需要权宜的情形,单位里也找不到人帮他代签,因为太明显。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