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北京很多单位的通勤时间都整体往后挪,上午十点多还是堵车。老人住在复兴路的一个院子里,那地方不太起眼。简柔记得他们之前不住这儿,陈敬章自己开车,有些不耐烦在这儿起起停停,解释给她,“岁数大了,还是得离医院近点。”简柔缓缓点头说是。
很多年前,陈敬章准备求婚之前,仿似不经意地跟章琬之提过。当时他去接章琬之从研究院下班,她原本挺高兴他能来一趟,结果陈敬章一边开车,一边很淡声地说:“她最近复习太忙,等她考完试,我看看把婚期定下来。”通知的口吻。
章琬之那会儿是半放弃的状态,眉间骤然愁云不散,无力道:“你做什么决定,去找你姥姥姥爷报备一下,尊重老人,这总可以?”
陈敬章觉得是应该这样,于是找了个周末,带着简柔去拜访两位老人。简柔虽然学得疯狂,但看望长辈的请求,她永远不会拒绝。
那时他姥姥姥爷住在市区比较中心的地方,陈敬章带着简柔在门岗登记,简柔进去后有些好奇地张望四周,戴白盔穿军装的人挺然站立,一些人身穿蔚蓝色制服进进出出,看样子是在这里上班。他们走了得有十来分钟,陈敬章在那院子里一直很规矩,虽然看着还是闲散,但没伸臂揽着她,也没任何亲密的肢体动作,他给她介绍那些精神凝聚、带着白盔的军人,说他们是纠察,会流动检查军容军纪。
他说他小时候很有安全感,因为这些人还会负责维护幼儿园放学的秩序。简柔觉得很新奇,笑着问:“真的呀?小朋友不会害怕吗。”陈敬章偏过头看看她,同样温然地笑:“简柔同志,对解放军只有敬畏,没有怕。”
陈敬章很少提情怀,提那些过往的英雄事迹,不管是祖辈的还是谁的,他抗拒把深刻挂在嘴边,很多年来都坚持讲废话。她羡慕他与自己相反的那部分,活得轻松,心无挂碍,但有些事上,他也会让她动容。
比如她上本科时放寒暑假会回家,陈敬章当时工作比较忙,简柔就选了离黑龙江和北京都算近的大连短途游玩,这么选地方没什么逻辑,不过一问他行不行,陈敬章就很随意地说都行。反正哪个城市对他来说,都大差不差。
她乐于做攻略,他看她挑拣得来劲,甚至也没联系谁,任由她报了个旅行团,一路上坐热闹的观光大巴走走停停。车上有几位家长带着孩子,哭哭闹闹地吵人安宁,简柔性格好,陈敬章对祖国花朵比较宽容,总体上行程还算合心。
让她印象深的事发生在最后一站,她和陈敬章跟着导游到了一个景点,说是景点并不合适,因为更多是纪念意义。面前是一座座沉默的碑,简柔是东北人,对这种历史感触很深,看那些介绍很入神,跟着出去的时候,才恍然发现陈敬章没跟在她身边,她回头找他——人潮涌动中,最后一座碑的末尾,陈敬章微微低着头,短似一次呼吸。
隔着点距离,简柔在原地看他。
陈敬章很快也转身找她,眉宇仍似山水明朗,自然挽起她的手,还是嘴碎,埋怨一声:“你怎么不等我?”
回到2011年那天,陈敬章带着简柔第一次走进那种大院,他细心介绍沿路风光给她,说这里其实不允许养猫狗,纠察会抓捕,安全起见,周边也不可以有太高的建筑,两人并肩而行,他带着她,往姥姥姥爷住的那个院子走,简柔一边听着,一边想到更早的那一天,突兀问了句:“敬章,你为什么不当兵呢?”
陈敬章顿住,缓笑一声,“我家每代都不缺军人,我就不凑这热闹了。”
他有点不自在,而简柔不愿意看他有任何的不自在,所以这个话题不着痕迹地,被他另起一行的闲篇儿覆盖过去。
单位最里面是院落,设计得庄重气派,流云间青檐碧瓦,屋顶藏着古建筑常有的飞檐脊兽,戗脊处探出现代武器的小型雕塑。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处院子,跨过一进院的门槛,有位一身制服的人刚好走过,和陈敬章打了个招呼,很有长辈的样子,声音稳如磐石,但很亲切,问了句:“交女朋友了?”陈敬章喊他叔,笑了笑,说是。他走之后,陈敬章告诉简柔说这是警卫参谋,小时候接触得多,上学后见得就少。
陈敬章牵着她的手,路过正厅,顺着西侧那排石榴树的影子往里走,径直进了正院东侧的小偏院。百年老槐树下,一个体型遒劲的老人,背着身,在青石桌上垫着宣纸,写毛笔字儿。
陈敬章朗然一笑,回头看了眼简柔,轻声说:“就这儿了,姥姥姥爷习惯在这里。”
老人耳聪目明,一回头便看到外孙带着人来。他年过古稀,肩膀仍然平直,眉眼奕奕,笑等陈敬章叫人。
陈敬章声音响亮:“姥爷。”那位老人点点头,往屋子里喊了声:“看看谁来了。”
简柔一生说安分也安分,说凌乱也凌乱,回首总有难忘事,比如,她这辈子都很难忘记陈敬章姥爷讲话的声音,有点像电视上,纪录片里的一些人。
她当时觉得,也许人不止有面相,声音也有相。
陈敬章松开牵着她的手,半侧着身,轻拍了下简柔的背,带她一起走过去。他姥姥从屋子里出来,是个面容很随和的老太太,不似寻常老人的眸光暗淡,她眼神还是明亮,走到庭院之间,先是冲简柔笑,温声讲了句:“你好。”
她讲话北京口音很重。
陈敬章便先介绍她姥姥,然后才是姥爷,两位老人气场十分对等,真的是举案齐眉,后来陈敬章说他们本来是战友。他们交谈时,简柔发现她姥姥姥爷彼此间称呼对方——哥们。
陈敬章在长辈面前原本就闲闲散散,没什么心事,在祖辈面前就更是一身轻松,状态恰似少年人。他拉着简柔一起聊天,屋子里还有位照顾老人起居的妇人给他们倒茶,看着五十来岁,两位老人称呼她“小郑”,简柔后来问陈敬章她的身份,他说是他姥姥姥爷的医生,平时自己要上班的,只是那天刚好在。
陈敬章笑着对她说:“他们以为医者不自医,才让秀霞姨来照顾,其实没用上什么,她在姥姥面前,完全把自己当学生。”他姥姥是军医,中西医都学过,被部队的医科大学返聘教了两年书,觉得没什么意思,还是离休了。
陈敬章的主要任务是带着简柔来见长辈,但那天一如每天,也没用什么聊天技巧,什么都实话实说。姥姥姥爷丝毫没问简柔的家世,谈笑间博闻强识令人叹为观止,照应着简柔,谈了些B大新闻学的前身,讲报纸曾有多么崇高的社会地位。
很多传奇是课本上不会写的,他们一讲话,总让人觉得像老照片最中间儿,没什么架子,席地给年轻人讲讲课的那些人。简柔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忘了紧张。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姥姥姥爷对她的印象如何。被自己尊敬的人不喜欢,是件很难受的事。
第60章 原来
陈敬章也没有告诉过谁,他姥姥姥爷是否中意这个孙媳妇。
从他硕士毕业回国开始,家里人就给他物色过几个结婚对象,不只是最亲的几位长辈。还有一些亲戚领导,相互之间,介绍的对象甚至有高度重合,他们热络,初衷难辨,很多因素掺杂其中,他不是不明白。恰恰相反,陈敬章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门当户对有多重要。
那天他在融洽和谐的氛围中,带着简柔回了家,然后接了个电话,说是单位有点事,又拾起外套,吻了吻她的发顶,折返回了大院。
章士恭言必有中,把陈敬章从小带在身边,讲伟人嘱托,讲孔孟之德,讲批判意识,那天他也讲了很多话,吊着眉梢对爱孙说:“我教过你兼听则明,当初你父亲不同意你出国,不同他的看法,我们这儿叫师夷长技。”陈敬章恭敬说是。
老人背靠在藤椅上,日光下,满头华发袒露无遗,他讲话会留适时的停顿,闲聊也有不自知的抑扬顿挫,章士恭让陈敬章消化半分钟,眼神一偏,看他一眼,又说:“知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陈敬章姿态很恭敬,人很沉默,低垂着眼睑,没讲话。
“时代变了,很多事上,我们的想法不一定对。”他眉眼一耷拉,眸光锐利,看向陈敬章:“你也不一定对。”
没人会把他讲话当耳旁风。
陈敬章不同于其他孙辈,是从小被他带在身边的,闻言眉眼低垂了半分。
他是真的在想这些话。
他姥姥给一老一小分茶,然后站起身,拍拍陈敬章的肩膀,认真观察会发现,她手极稳。她姓曾,名为翊云,她花了半辈子的时间和科研打交道,处事风格更坦直些。
曾翊云是很大气的人,照例要去门口拿报纸,一口爽利的北京话,“我看那孩子人不错,看着很踏实,以后她有什么事,咱们家都管。”
他那年刚好三十,年轻人还是日子安逸,章士恭和曾翊云在这个年纪,日子过得出奇艰难,但外孙能因为几句话,瞬间红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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