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柔好养活是真的,她没犹豫:“就在这吃吧。”
陈敬章打了个电话,让送过来些吃的。
简柔很想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弄到他的住处来,但看到他寂寥的神态,只说出来一句:“你渴不渴?”
陈敬章看她一眼,“你渴了?”
然后眼神指向一个大理石柜子,“那个是饮水机。”
简柔于是去倒水。
她研究了一下这个柜子,端回两杯温水,放到陈敬章面前一杯。
陈敬章没动。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有几个推着餐车来送餐。
服务姿态太恭敬,简柔一向不太习惯这样,她想帮忙摆桌,又插不进去手,胡乱在餐厅忙活了一阵儿。陈敬章就坐在沙发上,眼神平静地往这边看。
屋子里又剩下两个人,简柔去叫陈敬章:“吃饭了。”
陈敬章走过来入座。他陷入沉默时,身边人会不自觉地话少。简柔夹了一块她面前的鱼,埋头吃米饭,陈敬章也没管她。
等他自己吃完,矜冷开口问她:“你北京的工作,是碰上什么事辞职的?”
简柔不懂他忽然问这个的动机,隔着圆桌和他对望,认认真真地答:“没有,我不喜欢那个工作。”
“不是挺辛苦才考上的么?”
那几个月她每天晚上12点睡觉,早上8点钟起,雷打不动。
简柔眼神困顿,当时她主要是想干净利落地分居,才会辞职,她以为他心里清楚。
她很诚恳地说:“我不怕辛苦。”
陈敬章停顿片刻,又问:“上海那个报社的工作呢?也不喜欢?”
简柔迟疑了下:“没有现在的喜欢吧,怎么了?”
“你上大二那年我参加工作,到今天为止,我从没想过换工作。”他淡色道,“一次也没有。”
简柔以为他在教育她,皱眉道:“每个人性格又不一样。”
“工作可以随便换,”陈敬章语气疏淡得像在谈论与己无关的事,但用词诛心,不留情面。他说:“我只是不明白,你对你的婚姻不满,不去想怎么解决,只会一步一步地预谋离婚,这就是你成长的方式?”
简柔没想到他循序渐进地逼问,想说的是这个。
简柔想反驳“预谋”这个字眼,然而某种程度上,这可能是事实。她默然片刻,一字一句地回应他:“婚姻和工作不是一回事,难道我没有努力过吗?”
她声音在发抖。
陈敬章很无所谓的语气:“你觉得你牺牲了很多是吗?”
“你觉得你考公务员很辛苦,忍耐我父母和朋友很辛苦,”他表情微滞,问出那个他最不想面对的现实:“忍耐我也很辛苦?”
“你毕业想留在北京有很多条路,是你自己选了最难的一条。关于其他的,我爸一年才回几次家?那些社交场合,你要是说你不想去,我们都不可能勉强你。”
他控诉她的时候仍然没有多失态,但简柔眼睛越来越红,心跳越来越快。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一颗心近乎于赤裸在她面前。
她说:“我好羡慕你,敬章。”
陈敬章拧眉,“什么?”
他从前觉得她思考时,眉眼低垂,面目纯善,偶尔闪过困惑的眼色,生动如水面的涟漪。
她凝神想了想,坦白到残忍:“你父母第一次来我家时,我对你的羡慕变成了嫉妒。”
简柔看陈敬章脸色变幻,破罐破摔般地吐露心声:“那会儿我其实不想结婚了。”
陈敬章觉得心口疼。
她问他:“你没有嫉妒过谁吧?”
他没回答,但简柔心里清楚答案。
她继续说:“我当时想,你这么为难,跑了多少次南京,我知道你的辛苦不亚于我。”
“无论婚前还是婚后,我都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我竟然这么想放弃?明明我对你是一样的真心。”
“我嫉妒你的真心百折不回,嫉妒你再怎么为感情受苦,也能衣食富足。”
她真的把这些想过很多次,所以把这些迷障敞在陈敬章面前时,她反而越讲越平静。
是陈敬章开的这个头,但也是他先听不下去。
他眼里昏昧惨然:“你怎么这么…”
简柔抢了后半句:“阴暗?对吧。”
他没讲话。
简柔释然地笑笑:“我也这么觉得。”
陈敬章心绪难言,那个柔软到没有棱角的爱人,似乎是另一个人。
他连叹气都觉得费力气,给人平和的错觉:“你嫁给我,我的一切不都是你的么?”
简柔轻声说,“我从没这么认为过。”
她叹了一声,“敬章,我尽力不去拿你的东西,但各方面,我还是欠你很多。”
陈敬章静静看了她很久。
直到简柔提出离婚之前,陈敬章都没想过,自己的婚姻已经不可转圜。
他今天才接受这个现实——他们的关系早就千疮百孔。
那张餐桌最中间是假山景观,苔藓和岩石做得栩栩如生,连湿度和薄雾都逼真,陈敬章越看越觉得虚假。
他背靠着座椅,眼底一片颓然,垂头喃喃道:“你说过你爱我。”
结果她告诉他,她不止一直在忍受他,还日夜嫉妒他,甚至从一开始就想逃离他的一切。
简柔的防线忽然被击溃,“我是爱你啊。”
她哭着说:“我只是没法跟你生活下去。”
陈敬章觉得这顿饭比两年前那顿散伙饭还煎熬。
简柔无声又无助地在座位上哭,眼泪像决堤,极力不想发出声音。她觉得今天比生命中的哪一天都更难捱,不是因为爱情和婚姻,是因为她的人性。
陈敬章放空般地听她哭了一会儿,最后实在做不到隔岸观望,走到她身边,掌心烙在她腰侧,使了点巧劲让她站起来。
简柔脸上哭得一塌糊涂,陈敬章伸手拿了点纸巾,刚擦干净,新的一轮眼泪又落下来。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咬咬牙说:“别哭了。”
简柔用一双红肿的泪眼去仰视他,他面目都扭曲了,只有声音还清晰。
她听到他没什么情绪地说:“简柔,你真是没长大。”
后一句他说——“我再陪你长大一次。”
简柔不知道陈敬章是怎样从痛感的情绪中抽离而出,得到这个结论的。
2016年岁末,她30岁,他35岁。
第21章 她像一座孤岛,没完没了地下雨。
有一个词叫做呼名制鬼。
意思是,古人认为名字是灵魂与力量的载体,妖怪魔鬼一旦真名被识破,法力就会失效,甚至直接消散。
简柔的赤诚没有换来这份神武。
尤其是听完陈敬章说的话,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陈敬章的手还搭在她腰际,她也不靠近他,身体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垂头哭泣,好像一触碰到他,自己就会先受不了。
她像一座孤岛,没完没了地下雨。
陈敬章站着看她发泄。
后来他就站累了,也可能是听累的,简柔还有点力气,抽抽嗒嗒的,有哭泣的余音。
他手上使了点力,示意她抬头,“哭完了?”
陈敬章瞟了眼桌上还没怎么动的珍馐,轻巧道:“要不吃饱了再哭会儿?”
简柔脸上不均匀的红,加上泪痕斑驳,听到他的话又皱了眉,像个小老头。
陈敬章被她这模样搞得失笑一声,弯了点腰,直视这张不怎么好看的脸,又哄她两句:“还有什么要坦白的,咱坐着聊。”
简柔很多时候都觉得陈敬章生活里像个孩子,需要人照顾,习惯被纵容,喜欢在嘴上逗乐子,性格坦率直接,多数时候是慵懒的碎嘴子,兴之所至,多荒唐的事都干得出来。
现在忽然发现,原来他真的比她大了五岁。
她心里这么想着,意志力薄弱的节骨眼,嘴上出溜了一句:“你长大了。”
陈敬章啼笑皆非,重复了一遍,“我长大了?”他莫名其妙地被肯定了一下,心里觉得好笑。
但他还是收了想调侃她的本能,手半揽着简柔的肩膀,把她带到洗手间。
陈敬章看看镜子里简柔的狼狈样,不太想自己动手,于是滑开水龙头,“你自己洗把脸。”
简柔照上镜子,突然也不抽泣了,很听话地用手接水。
她认真洗了好几遍,再抬头看,脸上干净了,但明显是痛哭过一场的惨态。
陈敬章伸手递给她毛巾,她拒绝,声音还有点哭腔:“不干净。”她觉得酒店的毛巾不干净。
“不会。”他直接把毛巾摊开,吸干她脸上的水分。
他还能想起来问:“你行李箱里有护肤品吧?”
陈敬章这人也是神奇,上一秒两人分崩离析,大有一刀两断的架势,这会儿又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跟她正常对话。
简柔有些狐疑地看着这么个人,嘴上说:“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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