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种程度,小辈都没法再说什么,只能妥协。简柔打电话和崔昂斯调了个休,要送张慧秋回家。还好她们不是那种以八小时工作制为铁律的公司。
陈敬章静默地站在病房里,等简柔打完电话,他说:“我也去送阿姨吧。”
张慧秋很疑惑地看向他,简柔的惊讶程度比她轻不了多少,当着她妈的面也不好对救命恩人拒绝得太直接,就用路程劝退他:“我妈脑部手术坐不了飞机,从北京去我家太远了,要坐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
陈敬章淡声说:“我又不是没去过。”
张慧秋有点后知后觉地看看他俩,心里明白过来点什么。
后来简柔把陈敬章轻轻拉到病房外面,用对孩子的话术劝退他:“你去的那次是坐飞机,这次坐火车,火车上没那么干净,大家睡在一个空间里,有些床铺很脏的,用的都是多少人睡过的床单。”
北京到简柔老家有两种行程方式可以选择,一种是坐飞机到省会,再坐火车到她家所在的市;另一种是火车坐到终点,这个终点是她们家,也是这趟列车真正的终点。
陈敬章视线在她身上,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随后说了句完全离题的话:“你干这工作,审美似乎变好了。”
简柔一愣,把持着让这个话题不跑偏:“你不要去,我没法跟你妈妈交待。”
陈敬章在想,她很适合穿这个颜色,这种针织衫衬得她身体柔韧漂亮。
他忽然有点后悔以前没怎么陪她买过衣服。
简柔终于没了耐心:“敬章,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话?”
陈敬章低眉,敛去心里一些不怎么光彩的想法,应付了一句,“我先看能不能请下年假。”
当然能。何况他工作以来,只有婚后那两年休过年假。
第二天一早,陈敬章打电话给简柔。他买了软卧的票,她们两个在一个隔间,他在她们隔壁车厢。
这趟开往简柔家乡的列车,窗外风景从月浅灯深,过渡到地白风寒的寂寂平原。
简柔买了好几份一次性床品,上车后先给张慧秋的下铺铺置好,然后小心地给这侧铺位区域喷了点酒精喷雾。
不是床位紧俏的时期,一个隔间四个软卧位,除了她们母女,就只有对面上铺的一个女孩子,看上去二十岁出头。
忙活了二十多分钟,张慧秋轻轻拍了拍简柔:“去看看敬章那边。”
“那你好好在这,车上人多,尽量别走动。”简柔担心她的刀口感染,仔细嘱咐她。
对面的小姑娘偷偷往这边打量,张慧秋的脑袋因为做过手术,尽管戴着网帽,从外观上也能看出有一小块儿是凹陷的。简柔觉得那姑娘似乎有点怕,便在去陈敬章的车厢之前冲她笑笑,主动打了个招呼:“我妈刚动完手术,我送她回家,你在哪一站下呀?”
“姐姐,我在沈阳下车。”那女孩子看向她,礼貌答道。
是有点黏糊的熟悉口音。
“哦,我们在终点下车。”简柔又说,“你一个人,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告诉我们。”
短短几句交流,女生就很喜欢简柔似的,连连点头。
旁边的车厢有一家人带着小孩子,简柔路过时,发现他们就在陈敬章的隔壁,小男孩把花花绿绿的铲车和货车玩具铺了小半张床。
陈敬章坐在临窗座位上,隔着点距离就在看她。简柔今天换了身柔软的淡黄色线衣和灰色棉纺裤,穿着低调的短靴,清丽干净。
他对简柔手上拿的东西有点好奇。
简柔自顾自走进他那个隔间:“我帮你铺一下床。”
陈敬章随她进去。
他这间床位是满的,简柔发现他原本的上铺放着一个双肩包。
“和一个男孩换了下铺。”他解释。
他提出加几百块钱,那男孩微一打量他,衣着没有 logo,但周身透着松弛与贵气。最后人家也没要钱,很大气地直接换了床位。
“哦。”
陈敬章袖手旁观,简柔又忙起来,装作感受不到有目光粘在她身上。
她给他同样用了两层的床品,折腾了一会儿,终于套完第二层枕套,对陈敬章说:“我们买了点吃的,有面包和泡面,待会儿车上会有盒饭。”
他们是下午四点多上的车,时间比较紧,她忙着和医生对接张慧秋上药和消炎的东西,三个人也没吃上晚饭。
陈敬章对他的新床位比较满意,问简柔:“盒饭都有什么?”
“到时候会有人推着车过来,你看看给自己买一份就行。”
陈敬章点了点头,“阿姨怎么样?”
“我们常坐火车,没事的。”
他对面一男一女,是跟别人换了床位的情侣,齐齐坐在下铺摆弄手机。面前这两个人气质出众,磁场默契但状态生疏,他们自以为很隐蔽地交换了个眼色。
“那我回去陪我妈了。”
简柔转身出隔间之后,陈敬章轻轻握了下她的手腕,简柔脚步一顿,垂下手臂的动作刚好挣开他,转过身来问:“怎么了?”
陈敬章微蜷了下落空的手心,不动声色地把那只手插进口袋,坦然地说:“有空来看看我,我无聊。”
简柔不经意地看到,那对情侣很统一地将视线探出隔间,神色探究地看向这边。
她忍了忍:“行。”
因为第三个人在,张慧秋在车上不好问简柔太多。
昨晚问她和陈敬章的情况,简柔只说现在觉得工作挺好玩的,对感情没想法了。
张慧秋当时沉吟了下,说:“我还是希望你能有个归宿,以后有人可以照顾你。”
简柔让她安心:“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妈。”
张慧秋摇摇头。简柔默然。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没办法扭转她的观念。
张慧秋谨慎地靠着枕头半躺下,问简柔:“敬章那边怎么样?”
简柔给她扒了个橘子,回忆起陈敬章言之凿凿说要陪着来,结果上了车还是那副大爷的样子。
她心想也是神奇,她妈不只是因为陈敬章是施恩的一方才对他多加关心,他这个人,总能理所当然地被身边人操心和服务。
简柔神色浅淡地说:“他都多大人了,没事。”
她把ipad缓存好的电视剧拿给张慧秋看,自己在一旁给美工组同事编辑消息。
没多久就到了五点多,乘务推着餐车从陈敬章那个车厢的方向吆喝过来,她看了一眼,还是有几个清淡的菜母亲能吃。
两份塑料饭盒打开,保温瓶里面是早上装的热水,一起放在共用的小桌板上。等她们吃完,张慧秋因为不方便活动,就在床上闭目养神。
简柔想着去看看陈敬章吃了没,刚走到两个车厢之间的过道,就见他静默看着白色塑料里的盒饭,动手浅浅夹了两筷子菜,吃了点米饭,随后又把一次性筷子放回餐盒上。
简柔在心里叹了口气,再走到他面前时,手里拿了一包含糖量较低的面包和几个水果。
“不好吃吧?”简柔看看被他合上的饭盒。
陈敬章视线从手机上挪开,抬眼看到简柔在车内灯光下眉眼分明。
“还行。”
简柔把东西递给他,“饿的话凑合吃点这个吧。”
她又说:“我们要坐到第二天中午呢。”
她实在不明白他陪这一趟的意义是什么,自己完全成了老少皆宜的托管人员。
从她走到这个座位旁边开始,坐在陈敬章对面,摆弄四驱玩具车的小男孩就一直眼神亮亮地仰视着她。还没等陈敬章开口,小朋友用童真的小嗓音说:“姐姐,你好漂亮呀。”
简柔闻声笑了下,微微屈膝到接近平视他,“谢谢。”小男孩笑得更灿烂。
陈敬章表情有些有趣,目光松弛看向简柔清秀的侧脸,“你陪我吃点。”
接着想到什么,又补了句礼貌些的请求:“行不行?”
简柔站起身,片刻后说行。
两人进了隔间,跟他换位的男孩穿得很潮流,在上铺戴着头戴式耳机与世隔绝,那对情侣盘着腿在和熟人组队打游戏,一直有点吵,见到对面两个人入座,女生便说要出去找个座位打。
简柔坐到陈敬章左边,中间隔了一个身位。
陈敬章看了眼他们中间的距离,能再塞进个人,眼神有点淡。
随后他撕开那袋面包包装,慢条斯理地吃起来,简柔握着手机,感觉有点无聊,打开看了看昨晚的公众号推文。
陈敬章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香,觉得干干巴巴的面包就着水也能入口。
他仰头喝水时,无意间瞥见简柔手机上的内容,随意问:“这你写的?”
“嗯。”
他坐近些,简柔也没抬头看他。
屏幕里的推文图文并茂,排版看上去流畅精细。
“这一篇要写多久?”
简柔把身子侧开一点,“一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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