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外套挂在入户玄关那里,捡起餐具来,去厨房清洗了。
之后就是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
陈敬章是能忍得住寂静和无聊的人,和猫各居一隅,互不干扰。后来干脆拿了本书来看,起身时被什么硌了一下,回头去看,发现沙发缝里有一个棕色皮质封面的本子。
他认出来,是简柔的日记。感情最好的时候,他诧异于简柔的记忆力,于是她给他看过一点前面关于他的部分。
他没想窥探她的隐私,闲来打开看了点以前的内容。
日记写得不多,有的一两个月才记一次。她困惑时篇幅就长些,工作上取得什么工作成绩,反而不会写太多,只简单一句话带过。
每次写到陈敬章和她朋友,遇到有意思的事儿,她就用对话的形式,把说过的话都记下来。
他没有像看材料那样一目十行,简柔清隽的字体让他多了很多耐心。
陈敬章看了几页,隐约记起那些事。
05年9月6日多云
陈老师竟然真的辞了学校的工作。
05年9月30日阴
我爱祖国,喜欢给她庆生。
05年10月5日晴转多云
做家教时碰到陈老师了,他说要感谢我,请我吃了顿日料。没好意思讲,这是我第一次吃日本菜。
05年11月1日晴
齐欣去爬了泰山,登顶时给我打了通电话,当时在上课,还好接了。她哭了,我莫名其妙也哭了。朋友一生一起走。
05年12月8日晴
今天艺艺说她去火锅店吃出了个虫子,老板给她免了单,还送了一堆小礼物。我说我也想吃虫子。
陈敬章笑了一下。
06年1月3日雪
见到张成均了,当年艺考琢磨方向的时候,我建议他除了脸之外其他的路都别考虑了,多么有远见。
06年1月28日雪
家里好大的雪。
06年4月1日阴转晴
被邀请约会了,我以为是愚人节。
他看了下手表上的日期,有点惊讶说还真是,但他不过愚人节。
06年7月11日多云
北京太热了。
刘翔跑得好快啊。
06年8月1日晴
今天太热了,陈敬章让我练车,他接电话的时候,我没跟上gps,一错再错,最后他都不知道开到哪了,车也蹭了一下,转了好久。好尴尬,他说不怪你。
我嘀咕说那怪谁呀,他挺无所谓地说,发生一件事,一定要怪谁吗。
06年12月1日晴
梦见火山喷发,我拉着陈敬章一路跑,好累。梦里人居然会觉得累吗?中途我们躲进一辆车里,没什么逻辑性我知道,车上我情绪很平静地对他说:其实人终究是要死的,我只是想跟你多在一起一秒钟。
原来我真的爱他。
那天简柔还是提前回了家。
陈敬章在跟领导打电话,听见门口的动静,隔着客厅抬眼看她。
还行,没瘦太多。
他收回目光,对电话那头语气平常地赶人:“周一上班跟您具体汇报一下。”
简柔以前觉得他说这种话时,语气实在过于不卑不亢,后来就习惯了。
他领导在那头殷切地回:“好的,好的。”
电话结束,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问她:“不是要加班?”
“不想你等太久。”
陈敬章心情还可以的时候,会夹带点北京口音,稍微调侃了下:“我又不是客人。”
简柔嗯了一声。
陈敬章看着超市袋子里花花绿绿的菜,问她是不是要做饭,太累的话出去吃也行。
简柔换了身粉色格子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起来,没怎么商量和犹豫:“在家吃吧,你讨厌雨天出门。”
陈敬章勾起唇角,没忍住凑过去轻轻搂了一下她的腰,感受到柔软的触感,接着更加忍不住摸上她的脸。
简柔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上他的,她一直觉得陈敬章这个人,即便在从政之后,眼睛也能一眼望到底。
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陈敬章棱角分明的脸凑过来的时候,简柔终于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低头避开他的眼神,说:“我先做饭,等会跟你说件事。”
然后离开他的怀抱,自顾自地去准备饭菜。
陈敬章和简柔口味差得很多,简柔是东北人,喜好重油盐,陈敬章偏爱清淡,他习惯菜品种类多些,每样浅尝几口。
所以简柔抱怨过,他的很多习惯和癖好,都很花时间,别人的时间。
但她愿意为他花时间。
陈敬章也不插手,斜靠在厨房拉门那里,看简柔忙活,后来站累了就坐下,饭桌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对他的身形来说有点逼仄,他想着她还是得换个房子。
简柔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前面几道也还温热着,她忙得头发微微散开也没注意,坐下之后,发现陈敬章在看她。
厨房的瓷砖衬得她肤色更白,看着便是温润细腻的触感,秀气的眉恰到好处,她不怎么化妆,但始终很好看。
陈敬章欣赏了几秒钟。
简柔无视他的目光,对他讲话还是那么温柔,“饿了吧?吃点吧。”
她也没期望他能吃多少,再饿的时候,也没见陈敬章狼吞虎咽过。
他每次来,她都要吃几天的剩菜。
陈敬章闲靠在餐椅上,看上去没打算动筷,他问简柔:“你要跟我说什么?”
简柔放下筷子,眼神有点空荡,“都是你爱吃的,先尝尝。”
陈敬章从善如流,说行。然后向前坐正身位。
他吃得少,为了陪简柔,把自己的进食速度降到很慢。这一顿饭,他吃得比正常饭量还少。
简柔性格里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喜欢装糊涂,见状直白地问:“是不好吃吗?”
陈敬章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反问她:“你觉得我吃得下么?”
第3章 我们离婚吧
简柔定定地看着他,妥协道:“好吧。”
她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说,我们离婚吧。”
一切心理和生理反应都在倏忽之间涌上来,陈敬章永生难忘。
他轻放下纸巾,以为自己控制得还可以,然而目光已经算逼视。
“为什么?”
简柔说:“一直两地分居,这样不好。”
陈敬章竟然笑了一下。
他怒极的时候仍然条理清晰,“两地分居是你选的,你现在跟我说是因为这个?”
感情一地鸡毛的时候,再好的体面和修养,翻来覆去,左不过是那些陈词滥调。
简柔很难过,她从什么地方看到过,软弱的人作恶最深。
她不后悔提了离婚,她后悔的是,自己拖到现在才提,而陈敬章在这场婚姻里,没有任何原则性问题。
简柔很为难地看着他,陈敬章因为她的眼神皱眉,别开脸,厌恶般的冷硬:“你别这么看我。”
他其实性格很好,极少发脾气,偶一发怒时气场强戾,她有点本能的害怕。
“敬章,”简柔在心里措了词,强撑着,但坚定地开口。
陈敬章丝毫没理她,她有多久没这么叫他了。
如果不是此刻两个人的神情过于惨淡和伤怀,简柔接下来说的话,几乎就让陈敬章以为这是一场苦心孤诣的告白。
“敬章,我很爱你。”陈敬章终于正视她。
简柔神情好似懈怠了一下,陷进回忆里:“我才发现自己很久没说这句话了。”
陈敬章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也知道。”
简柔嘴唇有点干,舔一下,继续往下说:“大概率,我以后也不会再这么爱一个人了。你刚才说,两地分居是我选的,可是我们之间好像一直都要我选。”
“我很羡慕你,因为你从来都不需要做选择。”
纪德写过,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我感同身受。
“北京很好,我本来就是北方人,气候适宜,也很有底蕴。”
陈敬章拧眉,不明白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扯了下嘴角,“08年有一首歌,叫北京欢迎你,那会儿我特别有归属感,后来和你成了家,我见到了很多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一切都很新鲜。”
后一句她说:“一切都很为难。”
陈敬章听不下去了,“难道这些问题我解决不了吗?”
简柔不去指摘他的家庭和朋友,想了想,忽然问他:“你知道我爸是怎么去世的吗?”
陈敬章心里各种情绪达到顶峰,他很想脱口而出“废话”,看向简柔的面目时,改口说:“知道。”
简柔说:“那时跟你妈妈说了假话,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怀疑过。”
陈敬章叹了口气。
他父母也是无意中知道的,他们婚前去过一次当地,有想讨好的人“不小心”讲了出来。
简柔看他表情,心里明了,苦笑了一下。
“我爸是车祸去世的,记录在册的是酒驾。事实是,他的确喝酒了,但并不是他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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