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的民警准备好了PPT,等人齐后开始汇报昨天的值班情况。
本来一切都很安好,直到读到“一起纠纷发生在商业街”时,一个副所长发出了声不怀好意的低笑:
“呵。”
指挥室民警一愣,以为自己读错了字。低下头检查了遍文案,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正要继续时,又听那位副所长出声了:
“听说昨晚商业街上是吕盛骄被人打了?”
他微微侧头,很明显是看向赵傲来。
赵傲来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打算着不主动提这茬,就等着顺其自然揭过的。可惜同事的八卦之心并没有放过他,当着众人的面将了他一军。
警情通报本就枯燥,暖气也开得让人昏昏欲睡。骤然的一句八卦仿佛投入湖心的巨石,整个会议室瞬间醒了过来。
有胆大地公然问赵傲来:“打算拘留几天?”
也有胆小的不敢贴脸,只避开赵傲来的目光,私下里交头接耳。
赵傲来处在舆论的焦点,不得不出声回应:“调解了。”
“调解了?啧……这么没排面。”
“了”字被故意拖得很长,语气抑扬顿挫的,仿佛在吟唱一曲咏叹调。
赵傲来被臊得尴尬,但还存着些领导定力,依旧稳稳地解释:“打人的同意出6万,她本人也想调,就让她们调了。”
赔偿的金额报出来,众人又是一阵骚动。
“6万。”一直没说话的所长突然出声,整个会议室立即重归安静,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所长身上,连呼吸都被刻意压低了。
赵傲来也盯着所长看,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指示落下来。
领导是觉得他处置不当,还是会询问他这场纠纷的细节呢?
昨晚这事处理得太快,都没有让她们做笔录。如果所长问的角度刁钻,赵傲来也不保证自己能答上来。
他深深吸了两口气,把收集到的信息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严阵以待领导的发问。
然而,所长只是一顿,随后只说了3个字:“不少了。”
“6万,不少了。”似乎就是他吃这场瓜吃下来的感想。
赵傲来松了口气,其他人也松弛了下来。一片融融的气氛里,指挥室主任朝民警使了个眼色,做口型道:
“继续——”
晨会后,赵傲来回到办公室。他越想越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姜宴身上。
要不是这小子行事草率,也不至于让他早上如此被动。
想到这里,他给姜宴发了条消息:“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姜宴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没有穿制服,赵傲来浅浅扫了他一眼,问道:“要出去?”
姜宴点头:“正要去把心血送检。”
洹城市区没有适格的司法鉴定机构,死者心血要送到下面县里的鉴定所,来回车程3个小时以上。通常他们都会过了早高峰就出发去送。
“是要早点去。”赵傲来又看了姜宴一眼,算是认可了他的说辞。
顺着话头,赵傲来问了问那起非正常死亡的处理情况,姜宴回答了,赵傲来也只是点头。
等聊了一阵,赵傲来才将话题绕到打架纠纷上:“这起纠纷你处理得不好。”
姜宴不做声,只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等着赵傲来训话。
他早已想到这件事必要挨一通训,昨晚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虽然这是起一对一的殴打他人,但你事先没有做笔录,事情经过没有固定下来。赔偿金额又过于离谱,打人者的家属还有反悔的倾向,这些都是后遗症。一旦后续有投诉,会非常难处理。”
赵傲来说了一长串,总算觉得心口松快了些。从晨会上就淤滞在心间的暗气,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口径。
“总之,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他说。
姜宴依旧没有说话,表情端肃,似乎在消化听到的话。
“还有,吕盛骄这个人,毕竟是社会面上的,又有心眼。以后要还与她接触的话,要十分谨慎。”
“社会面上的,又有心眼”,短短的几个字,似乎就将一个人定了调了。姜宴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涌起阵复杂的情绪。
如果这只是句不负责任的随意评价也就算了,可偏偏这句话仿佛把尺,精准地丈量出了吕盛骄的社会定位和为人之道。
这把尺冰冷、刚硬,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看了便不由心生敬畏。
姜宴想起吕盛骄昨晚说的那句“因为,他也没问啊”,品出几分难言的凄怆。
师姐许已知道旁人是如何看她的。
赵傲来说完了,也不在意姜宴的沉默,只对他道:“没什么事了,去送检吧。”
姜宴转身走出了副所长办公室。
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入夜,杨希如约来了。
她到得比昨晚早得多,也刚好得以窥见夜幕初降时的商业街。
那是一派安逸的繁华。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昨晚一眼扫过去黑黢黢的巷子,此时倒还挺亮堂,看起来要温馨很多。
五颜六色的招牌各自闪烁着,很有些山谷野花竞相争妍的美,凌乱无序又充满生命力。
同样的一条街,杨希也不懂为什么昨天她对这里厌恶至极,今天就觉得亲切可爱。
或许……是心态变了吧。
她沿着昨晚的记忆,轻车熟路地找到地心。此时时间尚早,畅饮区还没有人来,店里静悄悄的。穿过走廊直抵大堂,接待的服务员把她引到吕盛骄早已安排好的位置。
杨希的脸莫名一红。昨晚大闹一场后,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似乎都对她脸熟了。
为了避免尴尬,她先发制人问道:“你们老板呢?”
“您先喝点茶,吕姐马上过来。”服务员边说边为她倒水。
店里人不多,杨希边上的座位都空着。吕盛骄为她安排的位置很好,稍稍侧脸就可以观看表演区的弹唱。驻唱刚刚坐定,简单地试音之后,唱了首杨希没有听过的英文歌:
Don''''t you dare to say I love you
(你那么害怕说出那句我爱你吗)
Dare to say you want me care*1
(害怕说出你需要我的关心)
……
她听不懂歌词,却被柔和的曲调所打动。相比昨晚的聒噪,此刻的大堂静谧得仿佛傍晚的湖畔,温馨又安宁。
只是片刻的走神,吕盛骄便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久等了。”她边说边在杨希对面坐下。服务员适时地拿来瓶酒,当着她们的面打开,倒进了被冰球撑满的杯子里。
杨希看着酒瓶,感觉有些眼熟:“是昨天被我打翻的酒吗?”
“是也不是。”吕盛骄答,“这瓶也是麦卡伦,不过昨天那瓶是18年,今天这瓶是25年的。”
“有什么分别吗?”
杨希不常喝洋酒,与吕盛骄碰过杯后轻轻抿了一口,还是被酒味冲到了。
又辣又冰的……杨希感觉还不如喝白酒,搞不懂祝闵睿为什么老要来喝这个。
她皱了皱眉,放下了杯子。
看到她的表情,吕盛骄故意问:“感觉怎样?”
杨希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她:“这酒和昨天的有什么区别?”
“昨天那瓶收购价不到4000块,这瓶将近2万块。放店里卖只会更贵。”
杨希吃了一惊:“这喝的是金子吗?”
“等重的金价恐怕还要加个0。”*2
杨希听得心情复杂,所幸这顿是吕盛骄请客,她不至于为钱心疼。想到这酒单价惊人,她又举起杯抿了一口。
许是知道了价格,酒液在她口中留恋时芬芳了许多,她细细地品了品,竟品出了些许果香与醇厚的回甘。
……真不知道喝的是酒还是钱的味道。
她们边喝边聊,不多时,服务员带了一位年轻男人来到她们桌前。
“抱歉,我来晚了。”年轻男人说。
杨希还没反应过来,吕盛骄先站起来迎接:“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邵宏轩律师。”
说着,她又为邵宏轩介绍:“这位是锐希精密的杨总。”
“杨总好。”邵宏轩微微低头,双手将名片递给她。
杨希起身接过,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纸张,她心想有名片看起来就是专业了不少,有空她也要去印个一沓。
她把名片压在手机壳下,又仔细地打量了番邵宏轩。
他长着张年轻干净的脸,可眉宇间又有稳重之气,加之行为举止颇有些老成的腔调,让杨希一时推测不出他的年纪。
邵律师看起来年纪不大,业务可靠吗?杨希不安地想。
可一转念,她又觉得是个年轻人似乎也不错。毕竟她没有现成的官司要打,只是咨询的话,年轻律师的要价还能低些。
想到这里,杨希松弛了许多,见邵宏轩面前也斟上了酒,她主动与他碰杯:“邵律师平时是做什么业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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