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汤……”
姜宴隐约想起来,洹城有办白事喝豆腐汤的习俗,老人说这是取“都福”的谐音,送逝者上路,为生者祈福。
吕盛骄的这碗汤,不是标准豆腐汤的做法,让人猜不透这汤里是否有代表着古老的习俗。
他抬起头,看向吕盛骄,想问出口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语言要承担的功能已经远远超出了表意,他不但要选择准确、清晰的措辞,还要兼顾有礼貌、不冒犯的社会礼仪。
也许主动向吕盛骄求证“这碗汤是不是特意为他做的”这件事,本就普信又偏狭……
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吕盛骄挑眉看过来,用目光示意他直言。等了会儿,却没有听到他的只字片语,她倒先笑了起来,主动问道:
“汤好喝吗?”
姜宴停顿片刻,随后用力地点头:“好喝!”
回答他的,是吕盛骄如铃铛般的笑声。
姜宴的心像在电热毯上滚过,慢慢地和暖起来。
他突然觉得这份柔和的善意根本无需用言语去确认。
它早就融化在了彼此静默时相互凝视的目光里。
他们吃了一会儿,吕盛骄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的手机本就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时,她与姜宴都看到了来电显示的姓名。
赵傲来。
他俩默契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猜到是为了今晚调解的事。
姜宴停下用餐,吕盛骄当着他的面按下了接听。
“喂?赵所,是要点夜宵吗?”她故意开玩笑地问,“太晚了,厨师已经下班了。”
赵傲来却没有玩笑的心情。
“我看警情的时候看到你店里有纠纷,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冷硬,似乎在埋怨她为何不告知一声。
吕盛骄依旧是副不严肃的态度:“小矛盾而已,已经调解完了。”
“你被人打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吕盛骄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赵傲来的口气很急切,语速又快,仿佛是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吕盛骄从中听出了很多复杂的情绪:震惊、不甘、猜疑……她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担心回答不好被情绪热流喷溅一身。
她的沉默让姜宴也跟着紧张起来。他睁圆眼睛乌溜溜地望着她,一副想帮忙又使不上力的模样。
“大概……”吕盛骄想了想,迟疑又缓慢地回答,“你知道了的话,我恐怕就没法从杨希那里拿到6万这么多了。”
她的话直中赵傲来的命门,让他瞬间软了口气:“这……倒是的。”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赵傲来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叹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这就是我想要的。”
通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吕盛骄听到一声轻且无力的“行吧”。
她没再出声,把手机重新放回到桌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的字样。
姜宴渐渐放松了呼吸。他打心里十分敬畏赵傲来,刚才一直缩着后颈,仿佛对方一直在某处注视着他一半。
“师傅……是来问那件事的吗?”他小心地问。
吕盛骄轻轻“嗯”了声,然后问:“你很怕他吗?”
姜宴没有回答,但下意识别开的眼说明了一切。
吕盛骄低声笑起来:“这么怕他,为什么没去主动跟他汇报?现在他知道了,少不了要来啰嗦你的。”
“因为……”姜宴低头抚额,露出抹无奈的笑,
“因为如果我汇报了,会打乱你的安排吧?”
“那是肯定的。”吕盛骄点头,“我刚才也说了,赵傲来肯定不会允许我漫天要价的。可能和对方谈个几千块钱,如果我不乐意话,就直接走处罚了。”
这对吕盛骄来说绝不是最优解,却是对派出所而言最好的处理方式。
在调解时放任一方漫天要价着实太过冒险,后续很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争执与投诉。
赵傲来身为副所长,又是带班所领导,不可能把私人感情置于公务之前考量。
“按照正常流程,调解掉的纠纷只需要汇报给指挥室,没有说要汇报带班所领导。至于赔偿金……法律上是自愿的。”姜宴说。
他说得有理有据,吕盛骄却没立即出声。
她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师傅可能不那么想。况且……别人也是这么做的。”
她口中的“别人”指很多人,尤其是在派出所里工作的人。
与那段过去共生在同一片空间里,吕盛骄难免会被裹挟进八卦的洪流里,成为谈资的主角。这是她必要付出的代价。
可偏偏,在今天,有个人逆着洪流,为她保留了一份体面。
吕盛骄心领了这份好意,却又怕他不知道会失去什么。
“我不会那样做的。”姜宴仰头望向天花板,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不会那样……”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执着什么,乱糟糟的思绪仿佛一团迷雾。他穿行在冰凉迷离的虚空里,渐渐摸索出一条路来。
“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是我每次值班都要讲到厌烦的话。”姜宴将视线转向吕盛骄,语速迟缓,“这个当事人也包括你。”
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不管你我是否曾经相识。
在你成为当事人的那一刻,你的意愿就必要得到尊重。
“你可真是……”吕盛骄轻声叹息。
她一贯完美的表情终于在此时有了些许松动,仿佛春风来时皴皱的冰面,泛起了丝丝裂纹。
“你可真是个……挺好心眼的人。”她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27解释 “你那么害
用餐结束后, 姜宴帮着吕盛骄一起收拾了餐具,送到了厨房里。
吕盛骄把餐具放进洗碗机,水声轰鸣, 机器工作了起来。
她关上灯, 又带上门, 与姜宴一同走了出去。
“明晚你来这里看书吗?”吕盛骄问姜宴。
姜宴点头:“来的。”
“那你走这个门进来吧。”吕盛骄说,“我明天约了杨希来用餐, 被她看到你与我认识反而给你添麻烦。”
姜宴一顿:“她还会接受你的约?”
一般调解之后,双方不是都老死不相往来的吗?
吕盛骄停住了脚步,朝着他挑了挑眉, 露出讥讽的笑:“你们是不是都觉得那6万块是我管杨希要的?”
那……不然呢?
姜宴愣住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清楚事情的全貌。
“金额是她主动提的, 我只是顺水推舟地答应了。”吕盛骄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早被你们磨得不耐烦了, 我充其量只能算狐假虎威。”
竟是这样……
“那你刚才……刚才……为什么没有跟我师傅……讲呢?”
姜宴磕磕巴巴的, 好不容易才将心里所想问出口。
他现在有些不确定要不要主动找赵傲来汇报整件事的过程,他想赵傲来心里一定是有误会的。
“因为, 他也没问啊。”
他早已经默认了她就是那样的人,既认可她有要到钱的能力, 又坚信她本性贪财。就算解释了也没什么用处。
况且,吕盛骄从不在意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哪怕那人与自己还保持着社交关系。
姜宴没再追问,他沉默地低下头, 思考了好一阵才重新看向吕盛骄:
“你等会儿要开车回去吗?”
……我陪你走到停车场。
吕盛骄直接地回绝了:“今天喝了酒,不方便开车,就在这附近过夜。”
她说着,身影飞快地闪进了附近一条幽深的巷子里。
巷子很黑, 仿佛一张全黑的布,将她紧紧裹住,勉强只能辨认出轮廓。她的声音幽而清晰地从里面传了出来:
“你也早些回去吧,今晚……谢谢你。”
姜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能对着她的方向,道了句“再见”。这句道别没有得到回应,想来是她已经离开了。
他转身往路边走去,风凛冽地吹着,目光所及的远处,有个角落微微泛白。
姜宴心里一惊,唯恐这漫长的一夜只是张染了墨色的画纸,掀开那泛白的卷角,便要进入天明。
所幸,再走近时他已经看清那是堆松散的雪。这夜洹城的雪下下停停,却也积起了这洁白一隅。
路上空无一人,许久也不见车灯闪动。
姜宴站在斑马线外,望着红灯,交通规则像刻进骨子里的一般,没道理地遵守着。
他的脸颊边微微发凉,像是沾了什么,又迅速地化开了。
很快,雪像糖霜似的落了下来。
早上交接班后,赵傲来照例去会议室开晨会。
他去得有些晚,其他班子成员已经坐定,他只能挨着别人,在边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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