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宴慢慢地转过身,手脚僵硬得像只关节没上油的木偶。
一道手电的白光不轻不重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急急地闭上眼, 又用手去挡,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120的急救人员和分局技术的来了。
姜宴往边上让了让,侧过身打开手电, 照了照不远处的树与男人。
技术人员有些眼熟, 与他点了点头,拎着勘验箱直接往树下去了。
急救人员看了眼姜宴, 随后脚步不停地跟上。
接他们上来的巡逻队员跟在最后,在离姜宴不远处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姜宴看向他, 正要说点什么,却听到120急救人员宣布了中年男人的死亡。
他回头看去,尸体已经被从树上放了下来,安置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蒙上了层白布。
姜宴掏出手机。事情进行到这份上,他该汇报一声。
然而,信号似乎被密林遮挡,在1到2格间闪烁。
“你在这里等着。”姜宴对队员说, 随后快步往林子外走去。
直到树林边缘,信号才堪堪恢复满格。
姜宴快速按下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拨通了所里指挥室的座机:“120 已经宣布当事人死亡,技术在看现场,请通知法医和殡仪馆。”
“收到。”
他收了手机走回现场,技术人员把死者身上的遗物封在了物证袋里,递给了他。
里面有一只屏幕裂了的红米手机,一个短款钱包,一包抽了一半的泰山八喜香烟,一些钥匙、打火机之类的杂物。
“钱包里有身份证。”技术人员说着,指了指物证袋上的一团红色,“名字我已经写在上面了。”
那是用红色油性记号笔写的潦草字迹。
姜宴用手电筒照了照,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是“吴”。
他把袋子翻过来,把有字的一面朝外,防止字迹被剐蹭到,然后将物证袋轻轻卷了起来。
等法医到现场再上山,起码要近50分钟的时间。殡仪馆离得更远,等他们的工作人员到要更久。
急救人员和技术人员忙完就下了山,姜宴把巡逻队员也派了下去等人。
林子里又只剩下他与死者。
经历了方才颇有人气的瞬间,此时的树林愈发萧瑟。
姜宴感觉到一阵沉沉的冷意,仿佛空气在寒冷里流动得慢了下来,凝成了一条沉滞的冰河。
最初的紧张褪去,疲惫与困倦涌上心头。
姜宴把执勤服边缘的那圈毛领竖起,双手揣进了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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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商业街的第一眼,杨希就不喜欢。
她以为祝闵睿起码会是在一个商综体或是某条步行街的音乐餐吧喝酒,没想到是在大学附近、居民区旁的商业街上。
为了凑合居民区的布局,商业街的建筑风格并不规整。
外侧的建筑凹的凹、凸的凸,参差不齐得像是拼接积木的,两边一折就能合成个立方体。
商业街的内里更是不堪,道路是狭长的,巷里是幽深的,不知哪里就能冒出条岔路来,仿佛随时会有只黑手猛地伸出来,将人拖像这肠子般的巷弄深处。
在杨希的印象里,这种地方开的都多是些油腻腻的苍蝇馆子,KTV 的包厢是不要指望能隔音的,小旅馆淋浴间的水忽冷忽热,超市里卖的都是一碰就烂的杂牌物什。
往来的人群鱼龙混杂,各行各业、男女老少,唯一能找出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很穷。
凌乱、无序,仿佛每块砖下都藏着污秽,揭开就能看见褐色的油渍和爬满的绿头苍蝇。
这种地方怎么能坐得下来吃饭的?
杨希在心里咆哮。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开着导航的手机,迈进去前犹豫了片刻,目光飞快地从地面扫过,有些怕不当心踩到了蟑螂,但更怕当真看见了蟑螂。
其实这条商业街并不脏。
街上没有流动的摊位,店门口的卫生都有业主打扫。物业的管理、城管的检查都很严格,定期会进行街面的深度清洁,是这一带卫生很好的模范街。
奈何杨希心里已经有了成见,自然对事实视而不见。
她一路紧赶慢赶地往深处走去,终于在一条十字路口前看到了“地心音乐餐吧”的招牌。
“简餐、弹唱、酒畅饮……哼。”杨希读着招牌上的字,露出轻蔑的笑。
正经餐厅哪里会是这个样子?
她的目光越过落地窗,看到畅饮区里已然有些微醺的人。
他们的姿态算不上好看。有的趴在桌上,将脸埋在臂弯里;有的脱了鞋,穿着厚袜子的脚踩在吧椅的脚座上。有人高谈阔论,有人面红耳赤。
杨希还没走进去,就感觉耳膜要被里面的声浪冲破。
“什么破地方。”杨希嘟哝着,愈发坚持了自身的判断。
她从兜里摸出手帕纸,取出张纸包住了门把手,这才推开了店门。
以往的她没有洁癖,但此刻她有。
杨希刚一进门,服务员就迎了上来。
“您好,请问是畅饮还是用餐?”
“我有人在里面。”杨希说,“你们吃饭的地方在哪里?”
“这边请。”服务员客气地带她穿过走廊。
杨希的目光没个停地望向四处,她看见了出入口做装饰用的酒桶,也听到了从长廊尽头传来的歌声。
此时在唱歌的是个中年男人,唱的是李宗盛的《山丘》。
歌的节奏不快,他唱得也低沉。
与其说他在唱歌,倒更像是在借音乐说着心事。
给自己随便找个理由
向情爱的挑逗
命运的左右
不自量力地还手
直至死方休*1
他唱得不算很好,声音还有些沙哑,可胜在情感充沛,反而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
“好!”几桌坐散台的顾客高呼道,抬了抬双臂为他鼓劲。
中年男人有些感动,朝着叫好的方向感激地看了一眼,又继续拨弦唱副歌:
“越过山丘……*2”
副歌部分大家都比较熟悉,或高声或低声地跟着他和唱着。歌声仿佛病毒般,一个传染一个,围绕着表演区组成了一场小合唱。
越过山丘
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
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3
这在地心不算什么稀罕事,也有很多顾客就是奔着这样的氛围来卡座喝酒的。
可惜,这样热切的氛围并没能感染到杨希。
她冷眼旁观地这一切,与这里格格不入。
一群酒懵子,吵死了。
要唱歌不去KTV,混在吃饭的地方鬼哭狼嚎的。
最好别让她看见祝闵睿大晚上的不回家在这里起哄。
杨希闷闷地想着,目光却一刻不停地从在表演区周围的散台座上一一扫过,扫了一整个来回,也没看到祝闵睿。
她倒不很意外。
祝闵睿是出来应酬的,应该不至于会坐在散台。
就算不在包厢里,也起码该在沙发卡座上。
杨希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卡座不像散台集中在表演区周围,是分散在大堂各处的,有些座位为了图清净,特意被安排在了角落。
杨希浅眼环顾四周,层层叠叠的沙发靠背仿佛一重接一重的小山,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光站着是不可能找到祝闵睿了。
杨希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鼓鼓的、闷闷的,像是团聚了终日的怒意,只待找个机会一举喷发。
她心里焦躁,面上还得耐下性子,从最外头往深里一处处找。
卡座里虽然没人唱歌,但也不安静。
恶声恶气的抱怨、高声的吹牛、放肆大笑,还有玻璃杯撞得乒铃乓啷,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组团来砸门砸窗。
这地方怎么做的生意?连个包厢都没有,一点都没有隐私。
杨希再次深吸口气,刻意平复情绪般地摇了摇头。
她已经从墙头走到了墙尾,这一圈下来已经有些身心俱疲。
不远处的卡座上,一个酒红色的纤长身影动了动,仿佛暗夜里的一支玫瑰,很自然地吸引了杨希疲惫的注意力。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杨希的脑海。
这里还有女的……
她想过便兀自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自己把这事当个念头很蠢。
喝酒的地方当然有女人,不然一群男人喝闷酒吗?
但她很快笑不出来了。
随着那个女人身影的挪动,原本被她挡住的人影也半藏半露地显现出来。
虽然环境光线昏暗,虽然对方只露出了半张脸,但杨希还是凭着多年的相处,一眼辨识出了那人的身份。
祝闵睿!
祝闵睿、酒红色裙子、女人。
这三个字仿佛是核武器的触发器,“轰”地一声让朵蘑菇云在杨希的大脑中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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