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死了。但是她留下了一个孩子。


    一个女孩,在出生时被仓田先生抱走, 在仓田先生喜得爱孙的宴会上, 仓田先生喜笑颜开得蹭着外孙的小脸, 给她取名叫宁宁。


    宁宁的女儿, 叫宁宁。


    小仓宁宁。


    一模一样的名字, 连姓氏都不曾改变。


    禅院家的亲属远远站在后排,撑开的黑伞连成一片沉默的幕布。没有人上前和禅院直哉说话,只是用伞挡住脸,伞面下是各个旁系亲属的各怀鬼胎。


    禅院直哉不知道站了多久, 没有任何的东西和话语, 然后转过身, 离开了葬礼现场。


    擦肩而过的视线, 乙骨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上布满红色血丝的瞳孔, 下垂的视线几乎没有任何生机。


    家主的离开, 后排撑伞的旁系也陆陆续续跟在后面,原本漆黑一片的葬礼,伴随着伞面的移动,重新沉寂了下来。


    乙骨忧太站在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受到邀请,赶来时候下葬仪式已经结束,新翻的土壤和旧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颜色。


    雨水断断续续落在土地上,在新翻的泥土上砸出细密的凹痕,又迅速渗下去。碑面出现一块阴影,乙骨忧太拿着伞站在墓碑前,看着镌刻的字迹一动不动。


    宁宁。


    禅院宁宁。


    这是第三条时间线的宁宁,死去的宁宁。


    在他面前第三次死去的宁宁,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的宁宁,欺骗他的宁宁,从未有过一丝解释的宁宁。


    乙骨忧太没有眼泪。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漫长的行尸走肉从看见她割腕死在浴缸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反反复复的死亡已经让他变得麻木。


    他把伞放在墓碑旁,挡在它的头上,任由雨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拿出铁锹。


    铁锹插在土里是软的。


    刚刚翻新过的土壤,被雨水浸湿的土壤,落下去时会有一些阻力,但扬起泥土时,带来的是青草的味道。


    乙骨没有停顿。他一锹一锹地挖下去,动作算不上熟练,但每一下都极深。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就抬手用袖口擦一下,然后继续。


    一直到深度快要高过他的腰,铁锹发出一声闷响,乙骨忧太停止了动作。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长舒一口气,柔柔地笑道,轻轻扫过棺材上的薄土,“我本想在下葬前一天就来,但是路上耽搁了。”


    “雨太大了,山路不好走。”


    铁锹撬开侧面紧扣的关卡,雨水顺着他的下巴落在板面。


    “你以前说过,如果有天你走了,不要让你一个人躺在那么深的地方。你说你会害怕。怕黑,怕没人说话,怕……”


    “咔”的一声,厚重的棺面被推开,昏暗的光线一点点照入窄小的棺材盒。


    “怕我找不到你。但是现在……”


    “我找到了。”


    乙骨忧太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就是来得晚了一点。你等很久了吧。”


    棺材的板面被完全推开,倾斜着倒在土里。雨落在白色柔软的绸缎上,躺在中间的女人身穿素白的和服,双手交叉,手中握着一朵假花。


    她的面容十分平静,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空气中弥漫着香精的香味。


    “宁宁……”


    乙骨忧太抚弄着她的发丝,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前,趴在棺沿,勾住她的小拇指。


    “…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买了花,想在你升学那一天送给你,可能落在了路边。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再去买。”


    “我们可以一起回东京,回高专,你的东西还在我的房间里,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擅自把它们都打开了。我不应该使用你的东西、不应该使用你的衣服……可是我好想你……宁宁、宁宁……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也可以像直哉那样,我也可以学,宁宁,你也爱我好不好?”


    细碎的声音从喉间溢出,他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执着于她的味道,她的发丝,脸埋在她冰凉的脖颈,贪婪地汲取那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


    雨水漫过湿润的泥土,仅存的光线也被乌云遮盖。


    禅院的祖宅的后山,只剩下一个大坑,以及半敞开的棺材。


    棺内空无一人。


    乙骨忧太把宁宁带回了家。


    在冰箱里,在镜子里,在照片里。都是宁宁。


    禅院直哉发了好大脾气,整个禅院几乎要掀翻,掘起三尺。


    但他们不会再找到宁宁了。


    不珍惜宁宁的人,是没有资格再获得下一个宁宁的机会。


    宁宁是需要精心呵护的,她是一朵小花、一片柔软的云朵。交给直哉是一个错误,他不会让这个错误持续太久。


    “我一定会找到最完美的时间线,直到我们再次相逢的那一天。”


    他不会再将宁宁任何人,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手。


    于是第四条时间线,乙骨遇见了五条老师。


    她是高专里的小职员,五条老师是她的前辈。早在自己出现之前,第四条时间线的宁宁已经被五条老师吸引。


    这是五条老师的线。


    职场上他们已经认识许久,乙骨忧太站在站在高专走廊的尽头,看见五条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汽水,手指在宁宁面前晃来晃去,宁宁抱着文件,唇角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他们相爱了。远比自己出现的更早,情感更加深厚的爱。


    借着单独送文件的名义将他支开,在紧闭的办公室里接吻。五条老师抵着她的后脑,几乎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他们单独住过旅店,单独外出约过饭,单独去过同一个咖啡厅。


    单独去过五条老师的家里,宁宁连续两天都穿着同一件衣服。


    单独坐过五条老师的车,第二天在不合季节的天气围了一条丝巾。


    单独送给过对方喜欢的东西,单独给对方过生日。在大家都在的场合,五条老师按着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小宁是老师的啦~”


    一如既往的轻松语调,却是看着他的方向说这句话。


    身穿洁白婚纱的宁宁,婚姻届上的宁宁,笑着和他挥手告别的宁宁。


    “读档。”


    第五条线,她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对高专不感兴趣、对学习无感、瞧不上禅院、结婚也暂不考虑。


    乙骨忧太在小仓家做了两年的园艺师,终于引起了她的兴趣。


    他们交换名字,相互写信,在相互表达好感的第三年,宁宁带着一个叫田中的男人出现在家里。


    ——“嗨~对不起啦爸、乙骨君。我对田中先生一见钟情了,我要去环游世界啰。”


    仓田先生大怒,在宁宁坐船去俄罗斯的当天,船体断裂,被海啸吞没。


    乙骨忧太看着宁宁的第四场葬礼,看着仓田先生痛哭流涕的演讲,手里的魔方几乎要捏到粉碎。


    “…读档。”


    第六条线,宁宁在去镰仓的路上,和一个名叫中村的男人相爱。


    ——“那又怎么样?我们家有钱啊!我就要和中村君在一起!”


    死因:高空坠落。


    “…读档。”


    [第七条线]


    ——“森藤啊……我的确有一点喜欢他,乙骨同学,你有没有发现森藤君穿绿色的衣服很好看?”


    死因:窒息。


    “……读档。”


    [第八条线。]


    ——“情书?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写情书嘛……乙骨君,你不要告诉高桥学长哦?我有点担心他会……”


    “读档。”


    [第九条线。]


    ——“我上周去了一个教会,发现里面的教主特别温……”


    “读档。读档。”


    [第十条线。]


    ——“我突然发现狗卷同学也很……”


    “读档。读档。读档。”


    [第十一条线。]


    ——“我觉得……”


    “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


    [第十二条线。]


    ——“我觉……”


    “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只准喜欢我。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


    [第十三条线。]


    ——“我……”


    “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到底还要爱多少人?为什么不能只爱我?你只准喜欢我。你只准爱我。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为什么不能离开仓田?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宁宁的后背撞到墙上,一句话不敢说。她只是按照老师的要求和这位新同学打个招呼,对方却突然步步紧逼,墨绿色的眼眸快要将她刺穿。


    “……啊,那个。这位同学,你没事吧?”


    她小心翼翼,“要不要带你去医务室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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