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脱完水的外套有千斤重。


    湿漉漉的滴着水,顺着手指缝滴在地板上,发出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


    乙骨忧太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瞳孔在颤抖,大脑在颤抖,手也在不停的发抖。


    “宁宁……”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停止了,“对不起,是不是我吓到你了……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些记忆很珍贵,我不想忘记它们,所以才写下来。”


    宁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宁宁同学……你、你生气了吗?”


    乙骨忧太的手都在发抖,身体也是。他急急忙跑过去,声音都打着颤:“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奇怪了,我太害怕了……害怕哪天醒来就会忘记这些事,害怕有一天你突然又不来了,而我连等待的理由都记不清。我知道这样很吓人,对不起……可是每一次你对我笑,每一次你喝草莓牛奶,每一次你叫我的名字,我都好怕这是最后一次……宁宁同学,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宁宁没说话,而是缓慢地转过头,视线平淡地落在那一墙便利贴上。


    乙骨忧太想拉她的衣角,却不敢:“对不起……我以后不收集了,你不要不理我…”


    沉默。


    “宁宁同学,你说句话好吗,我、我害怕……”


    没有回话。


    “宁宁同学……你看看我…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沉寂。


    “宁宁、宁宁、不要不说话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改,只要你别不理我……”


    无。


    “呜…宁宁同学,求你看看我,你讨厌我了吗?是不是我让你觉得恶心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我真的知道错了,宁宁同学,我全部撕掉好吗?我一张都不要了,我只要宁宁……宁宁、不要不说话好不好……我很害怕……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泪早就流下来了,焦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想要触碰却又不敢,只能拉着她手臂的衣角,小心翼翼地一扯一松。


    思绪一片混乱,说出的话也一团乱。乙骨忧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很害怕宁宁生气,也很害怕宁宁讨厌他。


    一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小仓宁才长吐一口气,感慨般的轻轻“啊……”了一声。


    “宁、宁宁!”


    他紧张到没办法,小声道:“你终于说话了……你、你生气了吗?”


    “……还好吧。”


    宁宁扶了扶额头,只是感觉头有点痛,靠在柜子上:“我只是在看你写的东西。它们真的很多,不是吗。”


    “嗯……”


    乙骨忧太抬起头,望着墙:“因为我把自己看见的都写下来了……所以有一整面墙。有时候一天可以写几十张……但是、但是我绝对没有写宁宁的坏话。”


    宁宁短促地笑了一下:“就算写了,我也不会在意的吧。”


    看见她笑,忧太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很紧张。


    “宁宁……不生气吗?”


    “因为你可能写了我的坏话?”


    “不是,是写了很多宁宁的便利贴……很、很奇怪吧?”


    宁宁抬头看向最顶部,从边缘到中心,真的一整面墙都贴满了。她点点头,诚实道:“有一点。”


    “呜……”


    “但是也还好吧。啊……怎么说,我不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接受能力一直很强。所以倒也还好……你快哭了吗?”


    乙骨忧太摇摇头,但眼睛却红红的:“没、没有……只是以为宁宁要生气了。”


    她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大家都说我的喜欢很奇怪,太沉重了会让人想逃……所以我害怕宁宁也这么想,然后离开我。”


    小仓宁想了一下,开口:“这么说的话,我也有哦。”


    “我喜欢一样东西,就会猛烈的、狂热的喜欢。比如我喜欢吃关东煮。那么我就会每一天、每一刻,每一餐只要自己饿了,就去便利店买关东煮。直到自己再也吃不下了,已经多看一眼就会生理性讨厌的程度才停下来。”


    “所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阴暗面的。就像太阳有月食,月亮有圆缺。我们只需要坦然接受它,正如接受物种的多样性,这只是你成长的一部分。”


    “是、是这样吗?”


    乙骨忧太低下头:“可是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前进,只有我停滞不前。我不想自己变得那么奇怪。”


    宁宁耸肩:“何必如此着急,当你回首起这一段回忆的时候,你会发现哪怕是阴暗面的部分,也无比珍贵。”1


    乙骨忧太愣愣点头,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唇边带着幸福的浅笑。


    “宁宁好厉害……而且,好开心。”


    “开心什么?”


    “因为宁宁没有生气。刚才不说话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但是没想到宁宁同学居然不但没有生气,还在安慰我。”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真挚到无比的微笑:“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开心!想、想拥抱一下,可以吗?”


    “拥抱?”


    “嗯……可以吗?”


    宁宁思索片刻,点点头,伸出手。忧太小心上前。


    这是比外套更加柔软的触感。


    热热的,轻柔的。乙骨忧太低下头,脸埋在她的后颈,细碎的发丝落在他的耳畔,它们是凉凉的。


    “好温暖……”


    他闭着眼,微微收紧,小心翼翼埋在里面吸气:“真的、真的真的好感谢宁宁同学……如果没有宁宁,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嗯……没有宁宁的话,我真的会活不下去吧。”


    小仓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抖得很厉害哦,忧太。”


    “对、对不起!”


    他想要退开,身体却好像粘住了一样,挣扎了好一会才松手,脸颊泛着红晕,“我……我太高兴了……对不起……”


    “没关系。”


    宁宁看向沙发上的蓝色外套。外套没有再像刚才滴水的那么厉害了,但也没有干。


    “外套的话,我先拿走了?没有烘干机会很麻烦的啦,刚好我家里有。”


    忧太点点头,立刻找来一个袋子,折叠整齐着装起来。袋子上的粉色蝴蝶结轻轻晃动,落在左下角的绳子上。


    忧太说:“……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拿去外面烘干的。”


    “没事。”


    她提上袋子,走到门口,“那么我先走了?再见,忧太,好好休息。”


    “好、好的!宁宁同学明天见!”


    门咔哒一声关上,乙骨忧太站在门口。


    几秒后,他走到床旁,“咻”地一声原地起跳,平躺着落在床上,抱着被子来回翻滚。


    落在外面的腿胡乱地瞪着,像小鱼潜水样扑腾着翻来翻去,被子里的脸红到发烫。


    “宁宁同学……宁宁同学……好喜欢……”


    四周都被被子环绕,忧太被裹成了一只春卷。他紧紧抓着被角,闷闷笑出声。


    “好喜欢好喜欢……宁宁同学……”


    一直到全身都在烧起,后背隐约冒出汗。忧太才突然想到什么,从床上弹起,跑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快要用完的便利贴,认真写下一行字。


    [今天宁宁同学第一次来我家。]


    [宁宁同学抱了我,她的身体好软好软,头发香香的。]


    [宁宁同学没有生气,宁宁说,我是她最珍贵的回忆。]


    忧太想了一下,把最后一句划掉,改成:[宁宁说,我是她最珍贵的人。]


    蓝色的便利贴认真贴在最中心的位置,唇角的笑容从刚才那一刻就没有停止过。


    一旁的书桌散落着之前用过的课本,忧太翻开书,看着首页面。


    短暂的注视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手工刀。


    手工刀被拇指推动着上前,露出锋利的顶端。忧太将到刀尖比在纸张上,两竖一横,一共四画。


    他倒出书包里所有的书,但凡是用过的,全部都倒在桌面上。


    所有的书页都是四画,正方形的纸屑窣窣掉落,雪一样的飘下。一直到每一本书、每一张纸、每一个照片、每一个字迹。


    签字署名的地方,从[乙骨忧太],变成了[忧太]。


    无数写着“乙骨”的碎片掉下来,一张、一堆、一团、一片、一地。


    折叠的乙骨,扭曲的乙骨,歪歪斜斜的乙骨,铅笔写的乙骨,黑笔写的乙骨,快要被抹去痕迹的乙骨——


    所有的乙骨被丢在了垃圾桶里。


    忧太蹲在垃圾桶旁,唇角带着幸福的笑容,将垃圾袋系上,与有害垃圾堆在一起。


    里面有他所有的名字。


    那些歪歪斜斜的、小心翼翼的、一笔一划写下的“乙骨”,现在都在里面了。和烂菜叶、空罐头、发臭的剩饭放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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