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说的没错,祂的眷属中不乏会有天赋较弱的存在,没有觉醒异能且得过且过地过度日子。


    何煦停顿了一下, 吞了一下口水:“所以我想问您,您撕碎素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一个被您定义为错误的人,在您孩子造的土地上,走完您都没走过的路,然后再站在您面前,问您一句,为什么?”


    母神没有回答,星海中没有风声,没有时间,也没有任何可以衡量流逝的刻度。


    何煦只感觉到那种注视变得更重了,像有人把一片海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但她的膝盖没有弯。


    子神在黑暗中说:“母亲,她刚才拒绝了我的骨头。”


    母神:“……我知道。”


    所以何煦才能安稳站在自己的面前,贪婪是母神最为厌恶的存在。


    “那是我在您压断我左臂那天藏起来的。我以为您知道这件事之后会勃然大怒,可您没有。您只是看着我把那块骨头藏起来,即使骨头给被我送出去,您依旧什么也没说。”


    子神的声音里没有怨怼:“您在是考验我吗?是在等待我向你发问吗?可我等了太久,久到我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问那个问题了。”


    “因为答案不重要了,母亲。我等到了想要的人,骨头也回到了身体。”


    黑暗又安静了一阵。然后母神的声音再度落下,这一次轻了很多,像风穿过一座空谷。


    “她坚定地与你站在一起,你话里话外地维护她。你们想要干什么?”


    何煦感觉到子神的手又紧了一下。她想说话,但何煦先开口了。


    “收回天罚。”何煦,“然后我们想回去。”


    “什么?”母神沉默了一瞬。“回去?”


    回到那个不生不死的大陆,人类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回长明,回到素疆大陆。”何煦说,“天罚可以不收,感染生物可以继续存在。但我想知道,一个人在不完美的世界里活着,难道就一定是错的吗?”


    她说完这句话后,感觉到掌心里子神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那是激动的发抖,又像是一个人等了太久之后,终于听到另一个人替自己说出了那句她自己也说不出口的话。


    黑暗深处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何煦只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母神说:“你走吧。”


    何煦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走?”


    “没错,走。”母神重复了一遍,“我会等你失败。”


    “我不会失败。”


    母神轻哼一声:“……傲慢的人类。”


    何煦感觉到那股压迫感正在迅速退潮。


    相反的,它凝固了一瞬,像一张被捏住四角正要展开的纸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何煦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在退潮,但退潮的过程中,海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涌动。


    是杀意!


    她的【全知】在那一刻没有任何预兆地启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力预知画面在脑海中炸开:一道巨大的、灰白色的光柱从黑暗正中央的穹顶处垂直劈落,光柱中裹着一只五指张开的巨手轮廓,掌纹如沟壑,指尖如山脉,整只手的形体比她在神山边缘门洞壁画上看到的那只还要完整,像有人把壁画从纸面上揭下来,揉进了真实的虚空里。


    母神在说“你走吧”的同时,已经在凝聚下一次攻击。


    何煦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


    金色印记在胸口剧烈发烫,她掌心里那道被金属块烫出的痕迹在瞬间激活。


    金之力从她的掌心、胸口、以及她走过的四条路的每一寸记忆中同时涌出来。


    她的左手按在胸口那道金色印记上,右手按在自己脚下的虚空中,火、土、木、水、金五道细线从她体内同时射出,五条线在黑暗中以何煦为圆心编织成一张致密的光网。


    网中每一道颜色都在流动、交织、叠加、缝合,像一本被合上的书在最后一页忽然燃烧起来。


    五行合一的瞬间,整片黑暗空间的温度都变了。


    光柱轰然坠落,砸在那张五行之网上的时候,何煦听到了一种声音,像一段极其沉重的布匹同时被两双手从两端撕开。


    那道光柱在五行之网的表面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网面剧烈下陷,下陷的幅度几乎要触到何煦的头顶,但网没有碎。


    金光在网面上迅速流动,从受损最严重的位置向两侧分流。


    五行的色彩在那一瞬间几乎全部向金色倾斜。金之力承受了最大部分的冲击,其余四种则在金力的引导下迅速合拢裂缝。


    何煦的后背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壁,是五行的最后一道防线,它挡住了她向后退的退路。


    她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是从胸口那道金色印记里传出来的,和子神左臂断裂处那个缺口的频率一模一样。


    光柱消退了。


    被五行之网接住的那部分光芒在网面上翻滚了一阵,逐渐变薄、变暗、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像灰尘落在地上。


    黑暗重新合拢。


    何煦的五行之网还撑在她头顶,她已经跪在了半空中,双膝悬空,但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压得跪了下来。


    金之力的掌心里正在冒着极淡的白色烟气,是她的体温过高之后在虚空中蒸发出来的。


    “母亲!!!”


    子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音量不大,平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咬着牙根磨过一遍才放出来,“您不是说了可以让何煦走?!您居然出尔反尔,对她发动攻击?!”


    “您言而无信!!!”子神的质问震耳欲聋,很少看见祂这么愤怒过。


    “您有没有想过——”子神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高亢又尖锐的音色,“如果她没有提前感知到,如果您这一击砸中了她,她会死。”


    母神仍然没有说话。


    子神的手从何煦的掌心里抽出来了,何煦感觉到那只瘦小的、布满旧伤的手离开时,带走了温润的温度。


    “您没有必要杀人。”子神说,“如果您想要考验,可以对我发动,她只是我代言人的继承者。”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


    何煦跪在半空中,五行之网还在她头顶缓慢流转,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她能感觉到子神正在站起来。


    “母亲。”子神开口,声音不再像孩子,渐渐成长为少年的音色。


    祂站在那里,左臂上那道刚被接合的疤痕正在发光,和何煦胸口的金色印记以相同的频率跳动着。


    “您说‘走’后出手杀她。这说明您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她走。”


    “我说过,我不收回天罚。”母神的声音再度响起,虚无缥缈的声音让人琢磨不透想法,“但我也没有答应过不杀她。”


    “你的代言人与我无关,继承者也一样。”


    子神沉默了片刻,然后祂转过身,面对何煦,左手掌心里也浮现出一道与何煦胸口完全相同的金色印记。


    两道金色在黑暗中遥遥相对,像镜子与镜中人的对视。


    何煦从半空中站起来。五行之网在她身后缓缓收拢,一层一层地卷回来,像四片叶子合拢成一枚完整的叶苞。


    她站在子神旁边,膝盖还在发软,但她把背挺直。


    “母亲,她已经接了五行的全部,她的掌心里有一道您亲手撕开素疆时留下的缺口印记,她的胸口里有我一块骨头,她走过您撕碎的土地,她带着一个孩子给的一只稻草人和一袋种子,站在您面前。”


    子神的声音软了下去,似乎在哀求。


    “她走完了不可思议之路,以不被神明注视的人类躯体集结五行,特别是在您撕碎素疆之后,重新把五行之力汇聚在她自己的血液里。”


    “您现在杀她,和十五年前撕碎素疆有什么区别?”


    黑暗彻底安静下来。


    何煦感觉到那股注视正在发生变化。从压迫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母神的心里被子神劝说动了。


    母神冷不丁开口:“你永远是这样,嘴巴厉害。”


    “我收不回天罚,回去吧,天罚是这片大陆被撕裂后的后遗症。”


    子神感受到母神要离去,连忙问:“怎么样才能阻止天罚?母亲!”


    遥远的声音似真似幻,说出的回答却让子神遍体生寒,后悔感从脚底攀缘到后颈,祂不应该让何煦听到母神的回答,不应该去问这个问题的。


    母神的回答极其恶劣,只听祂说:“大概……是一个何煦,如果何煦主动填补天之缝,说不定能阻止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看山 天之缝的钥


    母神的回答落下来的时候, 天煦正在想那滴血。


    倒悬已河顶端那滴悬了不知多少年的、永远落不下来的血,有时也是能神的眼泪。


    那为什么是红色的?或许千年的伤心流出来了血泪。


    她刚才果在想, 原来神明也会哭,原来神明也会跪在母亲面前,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土里,蚀出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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