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用它来对抗母神吗?”


    何煦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看着祂左臂上那道被挖去一块的伤疤,看着祂金色眼睛里那种安静的、像秋日湖水一样的平静。


    “你问错问题了。”何煦说。


    子神歪了一下头。


    “你应该问的不是我愿不愿意用它对抗母神。”何煦把掌心里那块金属举起来,“而是我愿不愿意用它来帮你站起来。”


    子神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风从田野上吹过,麦穗在风中翻涌出大片金色的波浪。头顶的天蓝得像被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


    何煦蹲下来,和子神平视。


    “你跪了太久太久,甚至连站起来都不会了。但我把这块骨头带在身上,不是因为我要用它来对抗母神。是因为我认识一个人,她很早就告诉我,你不需要一直跪着,即使那个人是你母亲。”


    子神偏过头,那双金色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她是谁?”


    “我师傅,安立行。她说她这辈子从不跪人,要做人就要顶天立地。”何煦伸出手,把掌心里的金属块递到子神面前,“人尚且如此,神明更应该这样。你把这部分骨头重新接回去,站起来,然后我跟你一起面对母神。”


    子神看着那块金属,看着上面那些平行的纹路。


    那是祂自己的骨头。在母神压断祂左臂那天,祂亲手取出的。藏了很久,久到连母神都不知道那块骨头还在。


    祂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金属的边缘。金属在祂手指碰到的一瞬间开始融化,融成金色的、流动的液体,沿着祂的指缝渗入皮肤,沿着血管逆流而上,回到祂左臂那道凹陷的疤痕里。


    子神的左臂亮了一下。


    随后祂站直了身体。那道愈合了无数年的凹痕正在被一层流动的金色重新填满,慢慢恢复成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挖去过的形态。


    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又抬起头看着何煦。


    “你总是这样。”祂皱眉说,“这样不好,老想着别人,会累垮自己的。”


    “我不在意,想救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何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因为我也被人救起来的,她赐予我梦想与向往,构造我的肉身,重塑我的灵魂。”


    “我与她也非亲非故,甚至时间相隔千年,但依旧坚定地选择了我。”


    子神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构造大陆的神明清楚每一个生命的历程,别说祂亲身到访过,也亲手赐予过权柄的人类。


    何念青。


    祂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是人类之间请求握手的姿势。


    “走吧。”祂说,“我带你去看母神。”


    何煦把手放在祂掌心里。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槐花落在麦田的土埂上。


    槐花闪烁一下,她们面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麦田与天空消失了,槐树和砖房也消失了。


    她们站在一片虚空中。


    上下左右全是空无一物的黑色,没有星星,没有光源,没有地面,也没有方向。


    但何煦能看到子神。祂站在她身侧,赤着脚,左臂完好,右手掌心还微微张开着,似乎感受着什么。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何煦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沉重的注视。像整片天空同时压下来,像整片大地同时翘起,像所有她曾经面对过的威胁在同一瞬间汇聚成一个庞大的、无可回避的视线。


    母神。


    祂没有声音,没有形态。但何煦知道祂在哪里,在每一个方向、每一种维度、所有她能看到和看不到的角落。


    母神开口:“你带了一个人类来。”


    声音不在空气中,直接落在何煦的意识里,像一把刀从内部划开她的记忆。


    子神没有回答,孩子在对严厉的母亲闹脾气。


    “那块骨头。”母神说,“我以为你扔了。”


    “我没有扔。”子神开口,声音平直而安静,“我藏起来了。”


    “藏在一个人类身上。”母神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何煦无法判断的情绪,似笑非笑,“有趣。你们都觉得藏起来的东西更安全吗?”


    子神的手握紧了何煦的手指:“我们不是来藏东西的。我们是来……”


    “来求我。”母神打断祂,“你想要什么的时候,都会来求我。你以为你带了一个人类来,我就会改变主意吗?”


    “孩子,你别忘记,素疆大陆本来如此纯净的地方,由于人类的到来,引发了多少次的危机。”


    母神说的是以前人类刚刚从蓝星转移到新大陆时,不适应环境,对大陆大肆砍伐,制造垃圾污染环境。


    素疆大陆本身是一张高纬度创造的纸,稳定性远不如蓝星球体,所以任何人类有意无意的破坏,都是加速大陆的毁坏。


    大陆每一次的毁坏,都是子神默默兜底,因为祂对这些外来的生命很好奇。


    “这一次,我带来了五行俱全的人。”子神说,“母亲,你说的好听,是为了抹除人类在素疆在痕迹,保持大陆的纯净。”


    “可你撕毁素疆,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你的决定,只是因为你认为人类的意志不应该存在。但现在如果有一个人类,用自己走过的路、用自己的骨头、用自己的契约链接,把你创造的五行之力重新聚齐了,站到了你面前。”


    “你还能坚定地说,她的存在也是错误吗?”


    子神的思路很简单。素疆是祂个人意志所创造的存在,母神看不顺眼很正常,里面任何诞生的存在都在弹拨母神的神经,但是子神守护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外来人类,而且自我诞生异能,把母神只给眷属的五行之力集结起来,堂堂正正地站在母神面前。


    母神还能面不改色说出,人类都是错误的吗?如果敢说,是否意味着祂否定了自己赐予的五行之力?是否意味着否定了自己?


    母神是否会因此而削弱?


    黑暗一瞬间凝固了。何煦感受无穷的压力在她身上,母神似乎被子神的一番话激怒了。


    母神许久没有回答。


    何煦感觉到那股注视落在了她自己身上。冰冷、无孔不入、像被人从头到脚按进了一池冰水里。


    “五行俱全。”母神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你收集了火、土、木、水,再加上从子神骨头上切下来的金。你确实集齐了。”


    祂停顿一下,“但你以为,集齐五行就能在我面前站住吗?五行本身也是我造的,人类,你是否太过傲慢了?”


    “是的,五行是您造的。”何煦开口了,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但五行不是您唯一造过的东西。您还造了子神,造了众多数不清的星辰,您撕碎素疆,是因为您觉得人类的意志不该存在。”


    “但您有没有想过,您创造的一切,包括您想要撕碎的意志,都是您自己的一部分?”


    声音消失了,母神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思考,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正在凝视的空洞。


    子神低着头,手指紧握。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


    一滴小小的光,从她们头顶上方无尽的黑暗深处落下来,如同一滴水从高处滴落,经过漫长的距离后,终于抵达了某个可以被触碰的位置。


    是子神的泪珠,也是倒悬天河的发源地。


    何煦抬头看着那滴正在下落的光,她忽然明白了。母神并不是在愤怒,祂只是在困惑,就像一位曾亲手创造出一个世界、又在慌乱中撕毁了它的母亲,在终于看到自己的孩子带着一个人重新站到面前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不会收回天罚。”母神说。


    子神的肩膀抖了一下,轻叹一口气,有些气馁地想,母亲果然没有那么好劝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一个何煦 怎么样能阻


    子神心里清楚, 在高位久了而母亲不会那么简单就松口,祂从不会慈爱, 对于自己的眷属也是赐予能力后不管不问。


    黑暗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煦以为自己已经站在虚空中凝固了,久到那滴从穹顶落下的光仍在缓缓坠落,却始终未曾触地。


    母神终于再度开口,但声音里的那种睥睨与压迫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困惑的语调。


    “你在证明什么?”


    子神眼睛一亮,有戏!


    何煦感觉到子神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收紧了一下。她垂眼看了看那只瘦小的、布满旧伤的手, 然后抬起头,面向那片没有边界的黑暗。


    “我不在证明什么。我只是站在这里,站到了您面前,便是最好的证明。”


    “您认为人类是肮脏的,是侵入白纸的墨汁, 从未想过这些生物能成功觉醒您赐予的异能,这些能力或许您的眷属也不一定会有。”


    母神闻言,思索了一下, 这个弱小的人类在她的族群中或许能算最强者,放在她创造的星海中完全不够看。


    母神能清晰地看到【全知】在人类躯体内缓缓运行, 一点一点说出人类的潜力,即使不在神明的注视下,依旧能觉醒异能,并坚持不懈对抗天罚, 哪怕是死去也会留下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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