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忽然停下。
何煦跟着停住,抬头看向他。
谢知微的冰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手里。他的异能恢复了大约一半,冰蓝的光从刃面上渗出来,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格外醒目。
他没在看何煦,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面正在翻涌的雾气上。
“有人来了。”他说。
何煦回头。在雾气深处,她看到了一群正在移动的轮廓。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一座山。灰白色的,起伏的,缓慢的,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但紧接着,那些轮廓开始分裂、移动、露出底下更细微的结构。
是鱼羊。
成百上千只鱼羊,在灰白色的虚态雾气中无声地游动。
它们的羊毛在虚态区域里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像一群发光的幽灵,在雾中缓慢而从容地穿行,方向出奇地一致。
朝着裂痕的方向。
何煦的视线随着它们移动,然后她注意到了更远处的一个细节。在那个方向,在鱼羊群的最前端,有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站在雾里,肩上披着一件灰白色的旧披风,身形瘦削,比何煦见过的任何人类都要轻盈,像一截被风撑起来的空衣壳。
他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虚态地面上正在缓慢游过的鱼羊。
他的姿态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身边那些鱼羊已经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外来者,只是把他当成另一块不会被风吹走的石头。
“占卜师?”凌霖小声问。
“不是。”何煦说。契约链接在望墟被压制了大半,但她还是能从那道身影身上捕捉到一种与占卜师截然不同的频率。
占卜师的频率是随时在流动的,而这道身影的频率更稳定,像是一根树桩扎在土里,轻轻震了震,没有移动。
南乐游的藤蔓在同一瞬间全部绷直,从袖口里探出尖端,朝向那个方向。
他的脸色变了:“那是……人?普通人?”
何煦往前迈了一步。虚态地面上她的脚步声很轻,但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粒沙子落地的声音。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很老的脸,皱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头发稀疏,只有零星几根发白的发丝垂在脸颊。
眼睛在灰白色的雾里显得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虹膜和瞳孔的区别,但何煦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她,看得极其认真。
“你带了子神的血。”他的声音像风箱出声。“你身上有子神的气息,你是从哪里来的?”
何煦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袍、折叠勋章、胸口口袋里那只小稻草人,还有衣领内侧那枚从初墨带出来的空间折叠勋章。
哦对!她想起来了。
她在跨过通道时,听到那个空明稚嫩的声音,像一个孩子在说“母亲,原谅我”。
“废炉,DT—7。”何煦说,“我经过了一扇门。门里有壁画,画着母神的大手和一片被涂抹的大地。”
“原来如此。”老人缓缓点了点头:“那扇门是子神亲手撕开的。”
“这也是子神……?”
老人回答:“没错。当初母神注视到了废炉有超3S级土系异能者的诞生,试图伸手抹杀,但被子神的空间能力所阻止,留下了被撕裂的门洞,那里记载了母神之手试图扼杀生命的痕迹。”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似乎是千年前。”老人把目光从何煦脸上移开,望向她身后那条倒悬的天河,“我守着这片裂痕,等一个能走到望墟边缘的异乡人。”
“前几年只有一个从DT—7废炉来的瘦子,他的异能核被感染者的尖刺击穿了,走到望墟边缘的时候身体已经碎了半边,没撑到裂痕面前。”
“小丫头,你跟我印象里的那个人长得很像。”老人回忆当初见到何念青的时候,她也是一副温柔坚强的模样,不畏惧天罚,守护着她深爱的土地。
没想到,她还有后人。
“或许你说的人是我的……妈妈。”
老人:“?”
时间不对吧?
何煦目光偏移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你救过多少人?”
老人一下子沉默了,他记不清自己救过多少人,千年的时光流逝,数不清人在他面前存活或者死亡,就像是身边的鱼羊一样,永远不知道数量。
“我记不清了。不过看到你,感觉我等的日子是有结果的。”老人又看了何煦一眼,“你身上除了子神的血,还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废炉的土,一样是穰原的种子。你走过了三个区。”
子神的血、废炉的土、穰原的种子,这三样会有什么联系吗?
何煦心中疑惑,但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愿意 你是否愿意
老人转过身, 面朝虚态区域更深处。
何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条灰白色的、若有若无的路从雾气深处延伸过来, 细得像一根被风吹到地上的蛛丝。
“路已经开了,”老人说,“子神等你,很久了。”
他迈出了一步。踩上那条蛛丝一样的路时,虚态地面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被唤醒,正缓缓地睁开一只眼。
何煦抬起脚, 跟在老人身后,走上那条悬浮在虚态区域的羊肠小道。
谢知微紧随其后,南乐游殿后,凌霖的水球在她掌心里亮着微光,照亮脚下的路面。
虚态区域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像一本被翻开的书终于读到了最后一页,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合上。
老人走在前面。那条蛛丝般的路在他脚下逐渐变宽,从一根细线变成一条窄道, 再变成一片可以并排走两个人的地面。
何煦注意到脚下的触感变了。虚态区域特有的那种半透明、踩上去没有回弹的冰冷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是泥土, 是大地的味道。
松软的、湿润的、带着草根气息的泥土,像是之前地下室与妈妈重逢的那个晚上很类似。
她低头看了一眼。靴底下方,灰白色的雾气正在退去,露出底下一层深褐色的土。
土里嵌着细碎的草籽, 有些已经冒出了嫩芽,两片子叶在雾气的边缘微微张开,像是刚从一场长眠中醒来。
“我们到了。”老人说。
何煦抬起头。
眼前是一个让她觉得非常熟悉的地方。
面前是一片田野。不大,大约几十亩的样子, 被低矮的土墙围成规整的方块。
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穗头沉甸甸地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密的、干燥的沙沙声。
田埂上种着几棵槐树。枝头正开着花,白色的槐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花瓣被风吹落,落在田埂的泥土上,落在正在翻土的老人肩膀上。
远处有一间砖房。灰砖,坡顶,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门开着半扇,能看到屋里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
天空是蓝的,云层在远处缓缓移动。
她认得这个天空。
这是何念青在她小时候带去的老家,那老人是何煦的爷爷。
爷爷喜欢土地,喜欢宽敞不被高楼阻碍的天空,所以一直留在了旧房子,与自己田地做伴。
何煦也喜欢这样的天空,在穿越之前,不对在她苏醒之前,何念青提供给何煦的记忆里,所有天罚都只是教科书上名词的世界里,每天抬头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天空。
这么多年了,生死对抗的日子让她已经快忘记自己的出处,她一直都是向往和平的,也一直希望自己的世界回到何念青记忆里的样子。
何煦以为她已经忘了那个世界的模样。
但此刻站在这里,她发现她没有忘。她只是把那个记忆压得太深,深到自己都以为它已经碎了。
何煦把黑袍的兜帽放下来,让它垂在肩后。风吹过来,从她脸上拂过,带着麦穗的清香和泥土的温热。
“这是你造的吗?”她问。“还是说,我在千年的记忆里?”
老人没有回答。
何煦顺着田埂往前走。靴子踩在泥土上,每一步都在土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她走到那棵槐树下面,伸手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花瓣。
花瓣在她掌心里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带着极淡的粉色,触感柔滑。
此刻,她有点让谢知微也看看这个场景,他诞生于废炉,再次重生也没有和平年代的记忆。
上辈子都被黎明基地困住,被宁映辰刻意引导,幸好遇到何煦没有犯下大错,或许……何煦暗暗地想,如果他一开始就出生在现代,会不会就不会一直板着脸,像个小老头一样。
想到这里,她轻笑一声,想起一件事。
谢知微在长明的食堂里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用一种伤心的语气说:“我学了好几次,你都没有多吃几口,姐姐是不喜欢饺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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