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神站在祂面前,那双创造过无数世界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下一秒就要合拢。


    “没、没有什么。”子神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消失在宇宙的背景噪音里。


    母神看了祂很久。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母神说,“不属于我给你的东西。”


    母神又说:“你的创生能力怎么少了一点?给了谁?”


    子神的膝盖一软,祂心知母神最厌恶自己的权柄遭他人污染,可……那个人,就算是现在害怕到不行的子神,再来一次,子神依旧愿意给予权柄的一部分。


    子神庆幸母神没有发现,可祂忘了母亲一直都在门外,母神也不例外。


    母神伸出手。那只手曾揉捏虚无,曾创造时间,此刻只是轻轻地放在了子神的头顶。和祂诞生那天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触感。


    “给我看看,”母神说。“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子神脑海里的一切本就属于她,她只是在索回自己的东西。


    子神没有动。


    祂不会说出名字,禁止背叛是母神交给祂第一条准则。


    面对子神的无声反抗,母神的手指收紧了。


    那一刻,子神脑海里的大地开始震颤。山川崩裂,河流倒灌,鱼羊在惊恐中四散。


    祂创造的那片秘密世界,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掀开,像掀开一个孩子藏在枕头底下的日记本。


    鱼羊在尖叫。那些不被允许存在的生物,在母神注视降临的瞬间开始瓦解,它们从未被创造过的形态在法则的压力下扭曲、断裂,又开始重组,变得只能存活于荒漠。


    毛茸茸的外皮为鱼羊带来了散热负担,于是成年鱼羊的羊毛逐渐脱落,变成鱼鳞,变得有些丑陋。


    母神嫌弃地甩了甩手,随即想把鱼羊族群覆灭,连带着子神的所有故事。


    子神跪了下去,为了故事而倾尽自己的尊严。


    祂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每一滴泪落在地面,都蚀出一个小小的凹坑,像强酸灼烧纸面。


    母神看着那些眼泪蚀出的坑洞,第一次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哭什么?”她问,语气里是真诚的困惑,“那些不过是你编的东西,你要的话,我可以创造一万个更好的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等候 千年的等待


    子神没有说话。


    祂知道母神不懂。在母神的世界里, 万物都是她的造物,祂可以随时创造、随时收回。但鱼羊不是。


    鱼羊是子神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这是祂唯一在母神的法则之外,用自己的意志创造出来的存在。


    那不是造物,是子神向往的自由。


    子神的膝盖弯下去,是因为祂终于明白了:原来祂是一个跪在母亲面前、被撕碎了心爱画册的孩子。


    而祂唯一的反抗方式,是低着头,让眼泪继续落下。


    那些泪水渗进大地,渗进母神创造的那个完美的、被规定好的宇宙里。


    在眼泪蚀出的凹坑中, 在母神法则无法完全覆盖的那一小片湿痕里,一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鱼羊,在那个不允许它存在的世界里,缓缓地摆动了一下尾巴。


    那滴眼泪,至今未干。」


    何煦抬起头, 看着穹顶上那幅巨大的壁画。她的鼻血潺潺流出,但何煦没有心思去擦。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子神的膝盖会弯下去,为什么“子神”那两个字说出时会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因为祂从来不是神。


    祂是一个跪在母亲面前、被撕碎了心爱画册的孩子。而祂唯一的反抗方式, 是在被撕碎的大地上留下一滴不会干的眼泪,让母亲触碰不到的那一小片世界里, 还有鱼羊在自由地游。


    何煦把黑袍的兜帽拉起来,盖住了自己半张脸。


    “我知道了,走吧。”她说,声音在黑袍里闷闷的, “带我们去看祂。”


    新生占卜师点了头。这是它第一次做出点头的动作,动作生疏,像是在模仿它在某段残存记忆里看到过的人类。


    它转身,沿着裂痕边缘往左走, 那里有一条极其狭窄的实态路径,紧贴着裂痕的毛边,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路径下方是无底深渊,裂痕对岸的另一个世界,以及那些巨大模糊的轮廓正在极其缓慢地转动着方向,像是在把注意力从别处挪过来。


    何煦跟在新生占卜师身后,侧身挤进了那条窄道。黑袍的布料蹭在裂痕边缘的纤维毛边上,发出比指甲划纸更细的声音。


    走了将近一百步的时候,窄道忽然断了。


    新生占卜师停在断口处,身体里的黑色丝线再次全部流动起来,流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在它半透明的膜面下形成了漩涡状的纹路。


    占卜师塌软在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


    它的身体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开始溶解,膜面下的黑色丝线一根一根地冲破膜面,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铺在断口上,一根接一根地编织成了一道桥。


    它把自己拆成了一座桥。


    桥的尽头,裂痕的最深处,悬着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七个同心圆,最外圈有一道细细的断裂线。


    何煦踩着那个新生占卜师用自己的身体铺成的桥,走了过去。靴底踩在丝线上时,她能感觉到丝线在微微颤动,每一根都在承受着重量,但一根都没有断。


    她走到石板前,蹲下来。石板的反面有一行字,笔画极其稚嫩,用树枝在还没干透的泥巴上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每一个字的横竖撇捺都歪歪扭扭,但刻得极深,深到母神的指甲也抠不掉。


    字只有五个,刻在灰白色石板的背面。


    「望墟,对不起。」


    何煦把石板翻过来,正面朝上,重新放回原位。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对着那块石板弯下腰。


    她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黑袍,对着那个把所有字数都花在了鱼羊身上、又把自己拆成一座桥的占卜师,对着那个在母亲面前跪了不知多少年的孩子,都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在她身后,倒悬天河最高处,那滴血轻轻地晃了一下。


    何煦直起身,黑袍的兜帽从她额前滑落,露出一双被灰白色雾气浸透的眼睛。


    她转过身往回走。靴底踩过那座由新生占卜师身体铺成的桥时,丝线在她脚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极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丝线开始松脱、断裂、一根一根地落向裂痕深处。那座桥在她身后融成了碎片,飘进灰白色的雾气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谢知微站在断口另一侧,伸出手。何煦跨过最后一步,把手指放进他掌心里。


    “走吧。”她说。声音在黑袍里闷着,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他们沿着裂痕边缘的原路往回走。虚态区域里的灰白色雾气比刚才浓了一些,那些悬浮在雾里的碎片也多了几块。


    一块刻着同心圆符号的石板从何煦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飘过去,她抬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七个圆环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剩下最外圈那道断裂线还保持着清晰的轮廓。


    南乐游走到她身边:“我们在望墟还要待多久?”


    “待到我找到离开的方法为止。”


    南乐游没有再问。他把掌心里那根细得像头发丝的绿芽举到眼前,绿芽在他手指间微微弯曲,像在呼吸。


    凌霖跟在最后面,她的水球已经缩成了鸡蛋大小,在她掌心里缓慢旋转。


    虚态区域里没有水,她手里那团水是她在实态区域带过来的,用异能锁在体内,才能带进来。


    “何煦,我有个问题。”凌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那个占卜师说‘母亲在那里,请救’。它说的母亲是子神还是母神?”


    何煦的脚步没有停:“子神。”


    “可子神不是……”凌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是那个被母神撕碎了心爱故事的孩子吗?祂为什么需要被救?”


    “因为母神撕碎素疆的时候,子神没有反抗。”何煦把黑袍的下摆拢了拢,“祂跪在那里,让眼泪落在地上。后来母神走了,子神还跪在那里。祂跪了太久,久到祂的膝盖和大地长在了一起。久到祂既不能站起来,也不想松开那些被撕碎的纸片。”


    凌霖沉默了。这个故事让她想起了自己,虽然她的父母有些强势,喜欢培养一个文静有涵养的女孩,但不会冲进自己的房间里撕碎自己喜欢的东西。


    南乐游插了一句:“所以占卜师被天罚能量重构身体,既是感染生物,又保留了子神的意志。它们一边被天罚能量侵蚀,一边在替子神传递信息。”


    “你以为它们为什么要一直寻找异乡人?”


    “异乡人?”


    “从废炉、初墨、穰原、或者是别的被母神撕碎的土地上走来的、能走到望墟边缘的人。”何煦的目光从黑袍边缘露出来,落在前方那团在雾气中越来越清晰的倒悬天河的光晕上。“子神等的是能走到祂面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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