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这根树根上能感知到整个根系的网络。”他说,“是一片森林用同一个根系在呼吸,每一棵我们看到的大树都是穰母的分身。”


    他顿了顿。


    “而且它知道我怀里揣着种子。它……很好奇。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古老植物生命,对一个来自废炉的年轻木系异能者口袋里那几颗杂交种子产生了好奇。”


    何煦站起来,把书收进勋章。勋章屏幕上的规则场数据又上涨了一个百分点。


    “先确认当前位置,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她转向南乐游,“你的藤蔓能不能感知到人类的生命信号?这本书说穰原的感染生物密度是每平方公里四百到六百个体,但稻草人是善意感染生物,而且会跟随人类。如果稻草人在附近,说明附近有人。”


    南乐游把藤蔓铺得更远。数十条绿色触须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气根之间的缝隙,越过地面上厚厚的落叶层,沿着穰母根系的走向往林区深处探去。


    半分钟后,他睁开了眼睛。


    “有。两个方向有稻草人的信号。正东方向约两公里处有四个稻草人个体,移动速度缓慢,呈巡逻队形。”他的藤蔓在地面上划出一个箭头,“正南方向约七百米处有一到两个稻草人,位置固定,可能在守护什么东西。”


    “还有,”他深吸一口气,“正南方向再往前,大概一公里,有人的生命信号。至少三人,也可能是更多,信号重叠得厉害,我分辨不清。”


    ——


    何煦花了三分钟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在战术上并不复杂:往正南方向走。稻草人跟随人类,稻草人在南边,人类也在南边。逻辑链简单清晰。


    “走吧。往南。”


    四个人穿过气根组成的天然走廊,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往南移动。


    头顶的树冠浓密到几乎遮住了全部的天光,但荧光藤的残留孢子从南乐游的袖口里飘出来,在他们前方铺成一条淡绿色的指引带。


    走了大约三百米后,凌霖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水膜感知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水膜不仅能感知物体在水中的位置和形状,还能捕捉到近期内水分子震动过的声波残留。这种能力在安静环境中有效范围约两百米。


    “有人在唱歌。”她说,“一个女人。声音通过空气中的水分子传了很远,被我的水膜在这些叶片表面的水珠里捕捉到了残留震动。”


    “能还原歌词吗?”


    凌霖闭上眼睛,把水膜铺到最大范围。更多的水珠被纳入感知网络,每一颗水珠都像一台微型录音机,忠实地记录着声波穿过它时造成的表面张力变化。


    “……只有一句,反复唱。”她睁开眼,嘴唇动了动,用一种陌生的音调复述出来,“谷子掉进土里,人掉进谷子里。’”


    风吹过穰母的气生根,那些从高处垂落的粗壮根须在风中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稻草人巡逻时关节处干草摩擦的沙沙声,像极了一个人在深夜里翻动谷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稻草人


    凌霖唱出后, 自己忍不住抖了两下,“太诡异了, 我们继续走吧。”


    南乐游跟凌霖的胆子差不多,“是、是啊,咱走吧。”


    但他们往南走了不到两百米,南乐游忽然停下了。


    他的藤蔓还铺在前方,但藤蔓的尖端不再摆动。那些绿色的触须悬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稻草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正前方,不到五十米,有两个。”


    何煦抬手,四人同时停步。


    气根的缝隙之间,她看到了它们。


    两个稻草人站在一棵穰母分株的气根拱门下方。它们的身高大约一米七, 身体由晒干的谷草捆扎而成,关节处用粗麻绳绑紧,头部是一只倒扣的粗布袋, 布袋上用炭笔画了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画上去的五官不会动,但何煦能感觉到它们在看她。


    怎么看她呢?就像你走过田埂时, 田里的稻草人安安静静地立在麦浪里,你知道它在看你,但你不觉得害怕。


    你只是觉得它站得太久了,久到它身上的每一根草都浸透了这片土地的记忆。


    “它们应该在等我们。”凌霖的水膜给出了反馈, “地面上没有震动,它们没有移动。从我们停下来算起,它们一步都没有动过。”


    谢知微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泛着极淡的蓝色, 时刻防备着。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稻草人没有敌意,但他从不靠直觉下判断。


    何煦迈出了第一步。


    她从两个稻草人之间穿过时,其中一个稻草人忽然动了。


    它的手臂,那捆被麻绳扎紧的谷草缓缓抬起来,指向了正南方向更深处。


    动作很慢,慢到何煦能看清每一根谷草在移动中互相摩擦的细节。


    稻草人的手臂抬到水平位置后停了下来,然后它的麻绳手腕,做出了一个“继续走”的手势。


    它在指路。


    凌霖咽了口唾沫,在链接里说:【它们在给我们指路?这也太……贴心了吧?】


    南乐游:【别放松。书里说稻草人是善意的,但书也说了穰原每平方公里有四百到六百只感染生物。善意的只有稻草人一种,说不定它指的地方并不安全呢。】


    何煦没有回应。她的契约感知铺在前方,捕捉到了那个方向传来的生命信号。


    确实有人,至少三个,信号稳定,心率在正常范围内,不是感染生物那种忽快忽慢的节奏。


    她继续往前走。


    稻草人的手臂在她身后缓缓放下,恢复成原来垂在身侧的姿势。谷草摩擦的沙沙声在气根之间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又走了一百米,何煦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很奇怪,周围什么也没有。她的契约感知覆盖半径两百米,在这个范围内,她应该能接收到所有生命的信号。


    稻草人、人类、鸟类、甚至藏在落叶下的昆虫,全部都应该在她的感知地图上呈现为不同颜色的光点。


    但她的感知地图上出现了一片空白。


    正南方向,距离约八十米,有一个半径为五米左右的区域,里面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人在那里挖了一个洞,把空间本身掏空了,她的感知探进去之后什么也弹不回来。


    “停。”她说。


    四个人同时站住。


    南乐游的藤蔓在同一瞬间全部绷直,凌霖的水膜从地面弹起来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圈旋转的水环,谢知微的冰刃直接从空气中凝出,握在了手里。


    “我的感知里出现了空洞。”何煦说,“前方八十米,有一个区域我的契约感知进不去。”


    “空间异常?像初墨那里一样。”


    “不像。空间异常会弯曲感知,不会直接屏蔽。这个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顿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个区域里放了一块我的感知无法穿透的屏障。”


    凌霖往前跨了一步,集合力量试图用水膜覆盖过去。


    然后他们听到了歌声。


    一个从正前方传来的女人声音。音调不高,节奏很慢,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在哄孩子入睡。


    “谷子掉进土里——”


    气根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稻草人,太矮了。何煦的契约感知捕捉到一个信号,在她的感知边缘一闪而过,速度快到只够她辨认出一个轮廓。


    一具被风吹干的谷穗人体,关节反折,四足着地,以一种介于爬行和奔跑之间的姿态从两根气根之间窜了过去。


    枯穗。


    不止一只。


    南乐游的藤蔓在同一瞬间炸了。所有藤蔓同时转向左翼,绿色的触须在空气中甩出刺耳的破风声——


    “左面!三只!”


    凌霖的水环瞬间扩展到直径三米,将四人全部罩在其中。水壁厚约一掌,透明度极高,但水分子之间的氢键被她强化到了最大密度,寻常攻击打在上面就像打在钢板上。


    水壁成型的同一秒,第一只枯穗撞了上来。


    它的速度比何煦预想的要快得多。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枯黄色的残影,然后整个身体像一捆被用力摔出去的干稻草一样砸在水壁上。


    水壁剧烈震动,撞击点周围扩散出一圈涟漪,但没有破裂。


    何煦看清了它的样子。


    枯穗确实像一具谷穗人体。它的皮肤是风干的谷物外壳,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每一粒谷壳的边缘都锋利得看似能划开人类的皮肤。


    它的头部是一团扭曲的麦穗,麦芒朝外炸开,像一圈枯黄色的光环。它的四肢反折,手指和脚趾由干枯的谷秆编成,每一根都有筷子那么粗,末端尖锐如针。


    最让何煦不舒服的是它的嘴。


    枯穗没有嘴唇,谷壳在应该是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边缘有极细的锯齿状结构,像是谷物被剥开时留下的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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