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有没有人在他身边。
但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西跑了一百多米，何煦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的街道中央，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是谷昭。
又一个谷昭。
何煦的契约感知覆盖过去，没有异能波动。但她现在已经不需要通过异能波动来判断真假了。默虫无法复制异能，眼前这个谷昭同样不是真的。
但这个谷昭和在地下中转站里那个不一样。地下那个谷昭在伪装成正常人，在白大褂上弄了血迹，编了手术中掉入空间裂缝的故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意外卷入事件的普通人。
而眼前这个谷昭没有伪装。
她的白大褂下摆正在往下滴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从她的小腿肚上流下来，在脚踝处重新被她的腿部吸收。
她的手指在轻微地变形，骨节之间的间距忽大忽小，指甲缝里渗出极细的黑色丝状物，空气中飘散着，然后缩回去。
她正在从谷昭的形态退化成默虫的本体形态。她的脸还是谷昭的，但表情是谷昭永远不会做出来的表情，她的嘴角往两边拉扯到超出正常人类肌肉极限的宽度，眼睛睁得太大，瞳孔周围露出了一圈不该露出的眼白。
她在笑。
“何煦。”她的声音还是谷昭的，但音调忽高忽低，似乎还没有完全掌握人类的语言，“你想去哪？”
何煦没有说话。她的左手在背后对南乐游和凌霖做了一个手势。
三根手指，然后往左偏。
这是长明防卫部的制式战术手语：三秒后，左翼突破。
南乐游的藤蔓无声地调整了方向，从正面防御转成左翼集中。凌霖的水墙也偏转了角度，在水墙背面凝聚出数十根细长的水锥，锥尖对准了假谷昭。
假谷昭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像极了真谷昭在检查病人时的习惯性动作。但歪到一半的时候脖子发出了不该有的声音，咔嚓，像关节脱臼后又重新复位。
她的整颗头歪到了正常人类无法达到的角度，脸颊几乎贴上了肩膀。
“你在想。”假谷昭说，声音开始出现重叠的回音，“你在想，如果我是默虫，为什么不直接攻击？为什么要站在路中间等你？为什么不变成更多的东西？”
她往前迈了一步。白大褂的下摆彻底裂开了，裂口里涌出来的不是血肉，是黑色的、团状的默虫个体。
那些默虫从她的衣服裂口里滚落在地上，然后重新爬回她的小腿，融入她的身体，维持着人形的轮廓。
“因为我不需要变成更多的东西。”假谷昭把歪掉的头慢慢掰正，脖子再次发出咔嚓声，“这一条街上每一块砖、每一扇窗、每一片你看见的灰白色废墟，上面都有我的身体。我只是把这一部分身体收拢成了谷昭的形状，因为我知道你看到她的脸会犹豫。”
“可我不会。”何煦说。
她的右手从背后抽出了信号枪。
假谷昭是默虫的聚合体，信号弹打穿它只会在它身上留一个几秒钟就能愈合的洞。
何煦把信号枪对准了天空。
扣下扳机。
红色信号弹拖着刺眼的尾焰冲进灰色的云层，在天空中炸开一团鲜红色的光。那团光在灰暗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假谷昭的眼睛在信号弹的强光下骤然收缩。
应对默虫第一条：默虫不喜欢强光。
余绎的笔记里写过，默虫的视觉器官是天罚后变异出来的，对光的敏感度远高于人类，强光会让它们短暂的失明。
假谷昭发出了一个声音，是一种极低沉的、类似管风琴最低音压过喉咙的闷响。
她的身体在强光下开始抖动，维持谷昭外形的默虫个体在慌乱中开始各自做出不同的应激反应。
有的想跑，有的想缩，有的想保持形态，然后就导致人形从内部撕裂了。
谷昭的脸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黑色的默虫从裂缝里倾泻而出。
但裂缝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重新合拢了。假谷昭后退了一步，重新稳定了身体形态。
那些被强光晃到的默虫被替换掉了，新的默虫从街道两侧涌过来，填补了刚才失控的位置。
信号弹只有三发。何煦在出发前从真余绎的柜子里拿到的。
她还有两发。
凌霖抓住了假谷昭后退的那一步间隙。她的水锥在信号弹炸开的同一瞬间射出，数十根水锥以极低的轨迹贴着地面飞向假谷昭的腿部。
水锥本身杀伤力有限，但水锥携带了一个额外的效果。
高浓度盐溶液。
应对默虫第二条：可以用盐水逼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计划 衍生能力是
凌霖出发前带的几管高浓度盐溶液, 不是用来给他们补充电解质的。
她一直知道水系异能在面对非人类生物时需要额外的化学武器。默虫的身体含水量很高，而高浓度盐溶液可以让它们的细胞脱水。
水锥击中了假谷昭的小腿。盐溶液接触到默虫身体表面的瞬间, 那些黑色团块开始剧烈地收缩，表面冒出细密的白色结晶。
默虫的身体在脱水，伪足在盐分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痉挛，十几只默虫从谷昭的小腿上脱落，在地上抽搐着缩成了一团干硬的黑色小球。
假谷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缺了一块的小腿。新的默虫正在从周围涌过来填补缺口，但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其余的默虫不愿意靠近那片盐分浓度过高的区域。
“南乐游, 现在！”何煦说。
南乐游的藤蔓从左翼射了出去，极速攻击假谷昭身后的建筑残骸。藤蔓缠上了三层楼高处一根悬空的混凝土横梁，用力拽动。
那根横梁本来就只剩一半钢筋连着墙体，藤蔓一拉，钢筋在锈蚀的断面处断裂。横梁带着大片的灰白色混凝土碎块往下砸, 落点是假谷昭的正上方。
假谷昭抬起头。她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做出了默虫的生存本能反应。
散开。
维持谷昭形态的默虫群体忽然解体，成千上万只拳头大的黑色团块往四面八方逃窜，在人形被混凝土砸中的前一刻全部散开。
混凝土横梁砸在空地上, 扬起大片的灰白色粉尘。
散开的默虫并没有重新聚合。它们在半空中悬浮着，地面上爬行着, 在粉尘模糊的视野里，何煦看到那些默虫正在往一个方向流动。
是往天空。
她猛地抬头。
天空中那团由信号弹炸开的红光正在消散，红色从中心往边缘消退，在消退的位置重新被黑色填补, 他们的上方全部都是默虫。
信号弹的光对于默虫而言是强光，但红色信号弹打上天空之后，它变成了天空中最亮的东西。而默虫正朝着最亮的地方汇聚。
它们在扑灭光。
何煦想起余绎笔记里的一句话：默虫在静止状态下以缓慢的频率呼吸，每分钟一次, 以此降低能量的损耗，以此获得长久的寿命。
但笔记最后一章的脚注里还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默虫的活跃度会提升十倍以上。它们需要黑暗，就像人类需要光。」
信号弹的光让它们本能地想要去熄灭。
何煦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足够强的光，能够把整片天空点燃。
不，不需要点燃天空，只需要让默虫全部涌向光源。
在它们全部集中到光源附近的时候，谢知微可以在光源周围制造冰晶。冰晶的每一个切面都会折射光线，把一束光变成十束、百束、千束。
默虫会被光吸引到各处，分散成无法形成有效空间折叠密度的小群体。
但这个方案需要一个前提条件：一个足够强的、持续性的光源。
“凌霖，水可以折射光，对吧。”
凌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可以，凸透镜原理。给我足够的水，我能做一面凸透镜。但是还需要光，信号弹不够持久。”
何煦的手按在空间折叠勋章上。真余绎留下的物资里有信号枪和三发信号弹，但还有一个东西，那台便携式空间稳定器。
空间稳定器的作用是在空间折叠区域撑出一个规则稳定的气泡，但它的原理是什么？
空间规则与光速有关，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光在空间中的传播路径。
庄漫看到的光是弯曲的，正是因为空间折叠改变了光的折射率。
空间稳定器如果要稳定空间规则，它必然会产生一个副产品，在它覆盖的范围内，光的传播路径会恢复正常。
如果再加上凌霖的水透镜，也许能制造出一束能被默虫感知为威胁的强光。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测。
“先突破这里。”何煦把思路暂时收起来，注意力回到眼前的街道上。
假谷昭散落后，默虫没有再试图聚合成人形。它们分成两股，一股沿着街道两侧的建筑往上爬，另一股贴着地面往何煦三人的方向涌过来。贴地的那一股默虫流速极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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