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来自DT—7的旧世界,来自一间她再也没能回去的教室。


    她记得那个教室在二楼,窗外有一棵槐树,春天的时候白色的槐花会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


    她不喜欢读书,但她喜欢那个老师。那个老师是唯一一个没有在她被退学时叹气的人,还记得叫花老师。


    花老师太在乎这个学生,在乎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件事,只能用沉默来维持一个教师的体面。


    安立行看到了花老师转过身擦黑板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让安立行记住了花老师讲的那节历史课,讲纯正的君与臣是什么样的。


    “真正的领导者,不会让人感觉到害怕,而是会让人心生力量,从而主动追随。”


    那时候安立行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被退学的当天下午,她就在学校后门把那个带人来堵她的男生打得满脸是血,然后翻墙逃出了学区,从此再也没进过任何一间教室。


    后来她在街头混了三年,打架、抢地盘、在废墟里捡废铁换口粮。她的拳头越来越硬,人越来越狠,身边跟着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怕她,有人巴结她,有人既怕她又巴结她。


    有一次她站在一个被她打趴下的对手面前,看着那个人在地上蜷成一团、浑身发抖的样子,她忽然想起了老师的那句话。


    然后她意识到,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心生力量。她的强大只是让他们害怕。


    所以当她遇到何煦的时候,当她在黎明基地的废墟里看到那个瘦得皮包骨头、却还在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掩护队友的小姑娘时,她心里有一个东西被触动了。


    那个东西她以为自己早就丢了,丢在DT—7的街头,丢在那间她没读完的学校里,丢在无数次头破血流的斗殴中。


    但当何煦转过身来看着她,用一种审视的、冷静的、在没有开口之前就已经在评估她是否值得信任的眼神。


    那一瞬间,安立行便知道自己找到了。


    何煦,是她想追随的人。


    从那以后,在安立行心里,何煦从来就不是什么“队长”,更不是什么“基地负责人”。


    这些头衔都是挂在门上的牌子,风吹一吹就掉了。


    何煦是她的君主,不需要宣誓,不需要加冕,甚至不需要何煦本人知道。


    安立行单方面认定了这件事。她认定了何煦是那个能带领所有人走出DT—7的人,是那个能在末日的黑夜里点起火把的人,是那个让人心生力量、从而主动追随的人。


    她把那根粉笔握在手里,甘愿做君主身边最锋利的刀。


    可是现在,她的君主带着别人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那又如何 “我从来不


    安立行直起身来, 看着那张海报上十五年前的DT—7,在神山的保护下是晴朗的天空。


    那些研究员的笑容那么明亮, 明亮到安立行无法直视,暗生晦暗。


    可那又如何?


    她伸出手,把海报翘起的边角按回去,按了两下,边角还是翘起来了。


    她用掌根压住那个角,多压了几秒,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答案。


    安立行知道何煦的决策是对的。理性上的对, 战术上的对,甚至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的对。


    门洞里需要的是空间感知,南乐游是正确的人选。


    长明需要一个SS级战力留守,而安立行是防卫部的核心,也是最合适的。


    这些都是对的, 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但正是这种绝对的正确让她觉得自己被放在了棋盘上,被执棋手被放在了最合理的位置上,而不是她想待的位置上。


    其实她不想当坐镇中军的大将, 她想走在何煦前面,雷光先于她的脚步声抵达战场, 把那片扭曲的黑暗劈开一道口子,让她的君主能看清前方的路。


    可是君主不需要她的雷光,君主需要的是南乐游的藤蔓。


    海报上的科学家在褪色的印刷颜料里继续保持着十五年前的笑容。安立行把手从海报上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尘。她把灰在裤子上蹭掉, 重新把下巴抬起来。


    君主不需要她随行,不代表君主不需要她。她留守在这里,这座城是何煦托付给她的。


    不是副手在临时代理,是她在替何煦守着。想到这里, 她心里那个被捏紧的结松了一点点。只松了一点点,像渔网的结被海水泡软了一层,但绳缆本身还在。


    她转身往回走,往防卫部的方向。在侧廊与主廊的交界处,她遇到了刘梨。


    刘梨抱着一摞文件,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眼神从疑惑逐渐领悟到了恍然。


    “观测数据更新了。”刘梨看破不说破,“要一份吗?”


    “给我。”安立行伸出手。


    她把文件接过来,没有翻看,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头也不回地说:“刘研究员。”


    “嗯?”


    “帮我查一下空间折叠与雷系异能的兼容数据。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下次进那种地方的时候也能感知到空间变化。”


    刘梨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推了推眼镜。“好的。不过这个课题比较大,可能要花点时间。”


    “我有时间。”安立行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已经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过来。“我有的是时间。”


    ——


    凌霖是傍晚接到通知的。


    她当时正在净水三号机组前蹲着,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检测棒,在二次过滤池里搅动。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能通过水感可以在分子层面感知液体的每一丝杂质变化。


    后勤部的小周跑过来时,凌霖正把那层油膜分离成一滴黄豆大小的浓缩液,悬浮在指尖上方。


    “凌姐!何协调那边叫你过去,说是有任务。”


    凌霖把那滴浓缩液弹进旁边的样本瓶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围裙是深蓝色的,胸前印着长明的标志,一轮红日从山中升起。她喜欢这条围裙,因为它是何煦去年冬天亲手发的限定款,抽奖选择幸运儿,一共发了一百四十二条。


    “什么任务?”


    “说是要组一个四人小队,明早出发。”


    凌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比任何同期加入长明的异能者都更加热衷于做任务,好像是把她被困在实验室里的那两年给补回来一样。


    她洗了手,把围裙挂好,一路小跑着穿过园区的中央大道。经过温室的时候往里面瞄了一眼,陈明远正在给新育的番茄苗换盆。


    那些苗还很小,两片子叶嫩得像绿色的蝴蝶翅膀,在温室暖黄色的补光灯下微微舒展开。


    南乐游在的时候,这些活都是他干的。他能一边哼歌一边把整座温室的苗全部换完,手指插进土壤里的时候,那些根系会主动缠上他的指尖,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经过食堂的时候吸了吸鼻子,立马就知道了今天晚上的菜谱——菌菇炖土豆,她不爱吃。


    倒不是挑食,在末世里挑食是一种令人发指的罪行,她只是单纯地跟菌菇之间有一段不愉快的历史:有一次在净水车间加班到半夜,去食堂的时候只剩下冷的菌菇汤,她喝了一口,吐了一夜没睡好,从那以后她的胃就拒绝跟菌菇达成任何和解。


    凌霖轻轻抱怨两句菜谱的普通,然后继续向着议事厅跑。


    议事厅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长的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只剩下两个人,何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任务派遣单;谢知微站在她的身侧,附身似乎在单子上写什么。


    会议已经散了,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六个人围坐讨论时的温度,最浓的是安立行捏碎粉笔后留下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石膏粉尘味。


    凌霖推门进来的时候,煤球从何煦脚边抬起头,金色眼睛扫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我来了!”凌霖两步跨到桌前,“四人小队算我一个?”


    “算。”


    凌霖握拳,小声说了句“好耶”,然后迅速收敛表情,在何煦对面坐下。


    “任务内容:探查神山东南方向门洞建筑内部结构。目标:确认内部空间规则、壁画完整内容、以及是否存在可回收物资或信息。”何煦把任务派遣单推过来,“四人编队,我领队,谢知微主战,南乐游感知预警,你负责水供应和环境防御。所有进入S级及以上的异能者,天罚残留能量的影响暂时可以忽略。考虑到你的评级目前是SS,这条对你适用。”


    “明白。”凌霖接过任务单,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何煦,“何煦,这次你不会又要——”


    “不会。”何煦打断她,语气平淡,“这次我负责指挥和感知。异能能不用就不用。谷昭说我的数据刚稳定下来,不能再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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