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上的警报是在上午十点响的。
东墙外围有丧尸群接近, 规模中等,按常规处理流程应对。
这种事在八年前是全员战备级别的大事。八年后是日常。
安立行推开议事厅的门时, 墙上的警报已经停了。
她的快速反应队在警报响之前就已经就位。
今天值班的是第一小队,队长叫宋远,异能是金属强化,能把手中任何金属制品硬度提高两到三倍。
他在围墙上的哨位看到了丧尸群:约四十只,从东面旧城区的废墟里涌出来,移动速度中等,排头是一只高阶力量型变异丧尸。
宋远没有呼叫增援。
因为何煦已经在围墙上了, 不需要在叫人帮忙了。
何煦站在东围墙的墙垛上。
二十三岁的何煦比八年前多了一些东西。她的额角那道旧伤疤还在,但被更长的碎发遮住了。
八年来,她没有再契约新的异能者。她的眼神比八年前更沉静,板着脸的模样满是威严,常有小队偷摸嘀咕说何协调员比他们的队长发火还要可怕。
但如果何煦笑起来的时候, 还是能让人想起那个在体育馆里对十二岁男孩伸出手的少女。
何煦身体现在相对处于平衡的状态,她将自己的【夺取】与【全知】沉睡,平时也很少用异能, 并跟安立行进行了多年不间断的体能训练,这才保住小命。
谷昭已经取消了抑制剂的注射, 这玩意儿副作用太大,不适合长时间使用。
煤球还是跟着她,咪已经老了,但身手依旧敏捷, 看谁不爽依旧可以呼他。
芝麻自从何煦结束DT—7人与人的混乱之后,就回归山林去了,它更喜欢人少的地方。
煤球蹲在墙垛上何煦脚边,金色的眼睛盯着下方涌来的丧尸群, 尾巴慢悠悠地晃。
何煦在等。
等那只高阶丧尸进入她的契约感知范围。
四十只丧尸在碎石地上推进,踩断了枯草和干裂的泥土。领头那只力量型有三米高,右臂比左臂粗了两倍,拳头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沟。
它后面跟着一群低阶丧尸,步伐整齐得不自然,因为高阶丧尸对低阶有一定的操控能力。
一百米。
五十米。
何煦伸出了手。
她手里没有武器,也没有异能释放的可见光芒。她只是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丧尸群。然后她的契约系异能无声地铺开了。
契约系异能者最基础的能力——感知。
契约系异能者的感知范围在八年前只有十几米,能同步到一只猫、一只鸟的视角。
八年后,何煦的感知半径达到了两百米。她能在同一时间接收范围内所有生物的信号,然后把它们整理成一张实时动态地图。
在地图里,四十只丧尸不是四十个独立的威胁。它们是四十个信号点,每一个都有位置、速度、攻击方向和弱点标注。
何煦收回手,说了一句话。
“宋远,左侧第三只变异丧尸后颈有旧伤,裂缝两厘米。金属弹片可以穿透。”
宋远在围墙上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中的金属弹弓,弹弓发射的金属弹片可以被他的强化异能镀上三倍硬度。
他瞄准了何煦说的方向。
虽然不清楚何协调怎么知道的,但是她可以完全信任,宋远想。
弹片激射。
左侧第三只丧尸后颈炸开,倒地的同时绊倒了后面三只。丧尸群的推进节奏顿时被打乱。
“第五只到第八只集中在领头丧尸的正后方,队形太密,可以一次性清掉。”何煦又说,“安立行的快速反应队应该在一分钟后到达东墙外三百米处,到时候前后夹击。”
宋远又发射了三枚弹片。何煦没有帮他打。八年前她的契约异能没有任何攻击力,八年后也一样。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弱。
因为她站在那里。
她站在那里,就能把方圆两百米变成一张透明的棋盘。
每一颗棋子的位置、每一次移动的方向、每一个藏在死角里的威胁,都在她眼里。
她不需要亲手杀丧尸。她只需要告诉能杀的人往哪里打。
一分钟后安立行的快速反应队到了。
安立行是从南墙一路跑过来的。她没有用异能加速,因为不需要。
四十只丧尸的常规清理还轮不到她出手,她过来想问问何煦对今天会议内容的看法,在会议之前,廖正清首先会跟何煦聊聊,并交付会议资料。
何煦当初拒绝这种形式,但廖正清义正言辞地说,不能让她摸鱼,长明基地基本没矛盾,协调职位基本没有工作。
何煦变成闲人一个,就在长明基地里面撩猫逗狗,好不自在。
廖正清看不惯,要给她找事干,有时候指挥一下防御小队,有时候要求她跟自己共同处理长明发展方向。
所以安立行踩着碎石地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宋远和防卫部第三小队正在有条不紊地清剿残余丧尸,领头那只力量型已经被谢知微的一道冰矛钉在了地面上。
何煦从墙垛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议事厅的会开完了?”
“开完了,过来问问你的想法。”安立行把手里那把粉笔末拍掉,“不过看你在围墙上当指挥塔,威风凛凛的样子我不来给你鼓掌说不过去。”
“别打趣我,立行师傅。”八年过去,当初瘦弱的少女已经长成与安立行一般高了。
安立行看着身边与她不相上下的何煦,只感叹时间飞速流逝。
“我们走吧,这边解决了。”何煦转身往围墙楼梯走,煤球从墙垛上跳下来,跟在她的脚后跟上蹭了蹭。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安立行:“庄漫发现的东西,我会在今天下午去看。”
安立行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决定了?”
“决定了,亲自去看更加稳妥一点。”
“好。”安立行没问为什么。八年来她从没在何煦说“决定了”之后再问为什么。
她只是把卫衣的兜帽拉上,说:“那我跟你去。”
“不会让我独自前往。”何煦避开安立行的视线,“这次需要战力小队。”
但安立行不能跟着她去,她的实力不错但长明基地需要她坐镇,毕竟还有个神山里不知所踪的江溟一直在暗处。
高阶变异体可不是吃素的,现在长明基地能对战的可没几个。
——
庄漫坐在议事厅的角落,把从神殿门楣上拓下来的所有符号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明明是用的是炭笔,黑色脉络在灯光下闪了闪,似乎变成了刚从皮肤下剥离的新鲜血管。
她昨天没睡好,因为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只白色巨手。
壁画上的手五指分明,比例与人类无异,但大小覆盖了画面三分之一的天空。
巨物恐惧症,一种对巨大物体而产生非生理性恐惧,庄漫之前只在书上见过这个词,她真正理解的瞬间,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还不如那只手的一片指甲盖那么大。
纯粹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卡在喉咙里,难受地要紧。
大手覆盖时,你连碾死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灰尘一般,被压进掌纹的深处,变成肉眼无法看出的污渍。
庄漫不是一个会害怕一张画的人,她怕的是未知,她的鹰眼能让看见很远的地方,能让任何试图躲藏的东西无处遁形,可在那一天她遇见的那个门洞。
在门洞里看见的东西,她无法描述,无法对焦辨认,也无法确认其存在与否的存在。
她只觉得那东西也在看她,幽幽地看着她。无形之下,有东西爬上她的眼球,无法转动,无法移开。
如果她真正试图观察里面,自己身上的被注视感到达最高,眼前的景象只有无尽的黑暗,就像你无月的黑夜中观察外界,不知何时早已有一张脸隔着玻璃贴紧了你,盯着你了很久。
“你的手在抖。”刘梨从旁边走过,给她倒了一杯水,温声安慰了一句。“吓坏了吧。”
庄漫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收回膝盖上,握成拳头。“我……没事。”
“所有侦察队在回来之后都说没事。何煦后来说你们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刘梨把杯子推到他手边,“喝点热的。”
议事厅的门再次被推开,二次会议开启。何煦走进来,身后依次跟着谢知微、安立行和南乐游。
而谷昭往外走,她留在这里为了看一眼何煦的状态,看完就走,医疗部下午还有两台手术。
状态不错,谷昭判定完毕,“那我先走了。”
何煦:“慢走,谷姐。”
谷昭点点头便离开了。
何煦利落地在庄漫对面坐下,她没有寒暄,直接看向桌面上摊开的拓片。
庄漫抬起头,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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