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温度骤降。但食堂里点了远比平时更多的灯。
大家点亮了蜡烛。后勤部从旧仓库深处翻出了大半箱蜡烛,刘梨做主,今晚破例多点一些。
几十根蜡烛点在每一张桌子上,把食堂照得温暖又斑驳。影子在墙上晃动,人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
晚饭是中午剩的饺子重新回锅煎了一遍,煎到底部焦黄,咬一口酥脆,韭菜和菌菇的馅料在嘴里爆开。
安立行吃了一个,评价道:“煎饺子比煮的好吃。”
刘梨纠正她:“剩饺子煎过了都好吃。可能是因为油煎的方式,最主要还是因为剩的。面皮隔了半天重新加热,淀粉老化,会更香。”
“你咋啥都知道。”
“不才,因为我管后勤。”刘梨难得露出一点得意。
晚饭后,王振杰提议每个人说一个新年愿望。可以写在纸上,也可以是大声说出来。
王振杰觉得,愿望说出来,听见的人多了,实现的概率就大。
安立行第一个开口:“想打架。”
“正经点。”
“这就是正经的。来一个能让我认真的对手。”
谢知微在旁边接了一句:“老时间,训练场七点。”
安立行把筷子拍在桌上:“又是你!我不跟你打!每次跟你打抠积分最狠了!”
“我的积分又是天上掉下来的!”
满桌人笑起来。
陈明远说想看到下一个温室扩建,种出番茄。
刘梨说想找到更多的盐,阿七在刘梨身后狂点头,囤货之魂熊熊燃烧。
南乐游说想学会写好看的毛笔字,被安立行当场否决,说你的艺术风格已经很独特了,不要被传统束缚。
王振杰说他希望明年这个时候司法部不要加班,在加班一年他可能要提前退休了。
谷昭本来不想说,被安立行磨了半天,终于开口:“我希望何煦明天复查的数据能好看一点。”
何煦愣了一下。
“就这样?不跟自己有关的?”
“谷医生,愿望要大声说才灵——!”
“就这一个。别的用不着许愿,我自己能做到。”
安立行被噎了一下,笑着摇头。明九枝靠在椅背上,烛光把她脸上的疤痕映出一片暗影。轮到她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许过了。”她说完,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饺子汤喝完。“希望楚微复明成功。”
“到我了!到我了!”凌霖跳到何煦身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处,“希望之后天天能跟何煦见面嘿嘿。”
谢知微一把扯开凌霖,“你有点贪心了。”
凌霖不满:“有人不敢说,我敢说。”
谢知微:“你——!”
“略略略。”
最后轮到了何煦。
她站起来,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满食堂的人都看向她,防卫部的年轻人、工程部满身水泥灰的工人、后勤部围着围裙的阿姨、医疗部刚下夜班的护士,还有那几个从棚户区搬来的老人,坐在角落里,手边靠着拐杖,烛光把他们脸上的皱纹刻得很深。
何煦看着他们,想到六个月前,她同样站在食堂里,宣布成立管委会,把石峰那些人驱逐出园区。
那时候台下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是惊惶。她那时候说,要建立一个不一样的地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能走多远。
现在台下是四百二十三双眼睛,有疲惫,有防备,有旧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她无法用一个词概括的东西。
她觉得那个东西大概叫踏实。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何煦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关于明年要做什么,要修多少防御工事,要存多少粮食,要吸纳多少人。但今天我不想说这些。”
她顿了顿,“我就说一句自己真正想说的,给所有不在场的人。”
“农业站的种子在地下室等了那么久,等到我们来。”
“白溪镇的小麦在废墟旁边收了一茬,魏田推在手推车里走了十几公里送到我们面前。”
“棚户区的人住进了带门的房子。医疗部三楼的病房里有人熬过了最难熬的夜晚。”
食堂安静极了。只有蜡烛在轻微地噼啪响。
“我们欠那些没等到这些的人很多。但正因为欠着,才更要往前走。把欠的那份也活出来,给他们看——”
何煦抬起眼,最后说一句只能体现当下感受的诗句,“轻舟已过万重山。”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先拍了两下,然后是旁边的人,再然后是整整一圈。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安静而郑重,像是为自己的新生而欢呼。
夜深了,蜡烛一根一根熄灭。人们陆续散去,三三两两走进夜色。
围墙上哨兵的靴子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沿着防线上移动。煤球跟在何煦脚边,尾巴翘着,踩着她影子的边缘走。
何煦没有立刻回住处。她再次走上东围墙,一个人站在墙头。
月光比昨晚更亮了。灰霾已经散了大半,露出一片真正的夜空。那轮弯月挂在神山上空,把山脉的轮廓镀成银灰色。
她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那个夜晚,刚穿越来的时候,独自一人,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后来她遇到了一只小猫,一个男孩,两个被赶出园区的幸存者,再后来是更多。
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三十七个,三十七个变成四百二十三个。
像一条河从冰雪消融的山巅流下,穿过峡谷,绕过巨石,在干涸的河床上重新找到自己的路。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需要回头,契约链接已经告诉了她是谁。
“姐姐,还不睡?”
“知微,今晚先不要催我。”
谢知微没有回答。他走到她身边站定。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围墙上,一高一低。
“轻舟已过万重山。”谢知微轻声重复了一遍,“是千年前蓝星的诗句吗?”
“对。”
“那后面一句呢?”
“这已经是最后一句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冰霜从指尖蔓延,在掌心上空凝聚成形,是一艘小小的、精致的冰船。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却雕得纤毫毕现,船头微微翘起,船身有三条细细的棱线,船尾拖着一抹极细的冰丝。
“这是我自己想的。”他把冰船放在何煦手心。
不会融化。
何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艘小小的冰船,看了很久,看到眼眶微热。
“走了。”她吸了下鼻子,转过身,把冰船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开会。南乐游说白溪镇可能还有人能拉拢过来,廖正清那边又截获了两段加密信号,安立行说她想组建一个快速反应小队,刘梨要重新核算下一季度的配给。”
“姐姐。”
“嗯?”
“新年快乐。”
何煦停了下来。她回过头,谢知微站在月光下,十三岁的少年初具帅气,不再是她第一次在体育馆见到时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小身影。
但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新年快乐,知微。”她郑重道。
煤球在前面催促地叫了一声,像在说你们两个磨磨唧唧的还要站多久。
猫的尾巴在月光下晃了晃,转身往宿舍方向跑去。何煦和谢知微跟上去,脚步声在围墙上渐渐远了。
长明的最后一盏路灯在午夜前熄灭了。食堂门口那副歪歪扭扭的对联还在风里轻轻晃动。
对联的内容很简单,南乐游写错了好几个字,但大意是好的:
“长夜有尽,明日可期。”
“废炉不废,灯火不息。”
作者有话说:
各位旅客,恭喜到达第一卷 【废炉】终点站,下一站即将开启新地图,请做好准备。
第141章 八年后 这片大陆叫
庄漫蹲在神山边缘一棵半枯的古松上, 已经蹲了四个小时。
她的鹰眼穿过晨雾,盯着东南方向那片被天罚能量浸透的乱石区。
八年了。那片区域的石头至今还是灰白色, 不长苔藓,不落鸟粪,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漂白过。
庄漫今年二十四岁,八年前加入长明侦察队时还是个刚从棚户区捡回一条命的瘦子。
如今她脸上多了两道疤,左耳缺了一小块。在去年时候,被感染鹰抓的。
那只鹰后来被安立行一道雷劈成了焦炭,但庄漫的耳朵没长回来。
她觉得缺一小块耳朵换一条命, 值。
“庄队,换班。”树下传来声音。
庄漫低头。是今年新招进来的侦察员,十九岁的赵小满,异能是【微感】,能感知方圆五十米内的细微震动。
她的异能评级只有D, 但廖正清看中了她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通过地面震动判断目标数量和大小的能力,破格招入侦察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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