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开始融化,水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墙根积成小小的水洼。


    食堂里的饺子宴散了,但人们没有立刻回去。


    有人在广场上支起了一张折叠桌,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副残破的象棋,孟昂和李均在下,旁边围了一群人观战。


    谷昭靠在墙根晒太阳,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什么节奏。


    陈明远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食堂门口,膝盖上摊着下一季度的种植计划,但眼睛一直望着远处阳光下微微泛绿的温室菜地。


    王振杰和杜文进在宿舍区门口贴了一张新年寄语,用粉笔写在一块废铁皮上。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活着,然后变好。”


    杜文进的字是练过的,铁钩银划。王振杰的字不太行,于是负责描边。


    南乐游在广场上组织孩子们玩,他用木系异能催生出的藤条做成的球,在空地上踢来踢去。藤球很轻,踢起来骨碌碌地滚,不像足球,更像一朵会跑的蒲公英。


    安立行站在边上看了半场,然后脱了外套下场了。


    防守部的其他队员也跟了上来。棚户区那个九岁的孙子踢得最好,被安立行一把扛上肩膀,宣布为“种子选手”。


    太阳晒着这一切。何煦坐在食堂门口的石阶上,煤球窝在她膝盖上打呼噜。她没有参与任何活动,只是看着。


    看着安立行和孩子踢球时笑得露出虎牙。看着李均吃掉孟昂一个马之后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孟昂面无表情但独眼里有光。


    看着陈明远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手指翻过下一页种植计划,页面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里夹着一片干枯的菠菜叶。


    看着谢知微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手里捏着一个终于包成功的饺子,皮薄陷满,褶子还算整齐。


    他看了它很久,然后把它放在台阶旁边的石栏上。霜气从指尖蔓延,饺子表面凝出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个小冰雕。永远不坏的饺子。


    煤球闻到了什么,从何煦膝盖上探出头。谢知微看了猫一眼,又凝了一个小冰球放在地上。煤球跳下去,用爪子拨了拨冰球,冰球骨碌碌滚出去半米,猫追了上去。


    何煦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谢知微抬眼看她。


    “姐姐,饺子跑了。”


    “没事,等会煤球会给你追回来的。”


    谢知微沉默了一下,走到她旁边坐下。台阶很窄,他的肩膀几乎挨着她的。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四个月前。”何煦说,“你记得我们刚来工业园区是什么样子吗?”


    “记得。李均和刘梨被赶出来,石峰占了园区,冷库里关着十几个人。”谢知微说,“那时候只有三十七个人。”


    “现在光主要部门的人员就有四百二十三个,围墙从铁丝网变成了四公里防线,从三个人守夜变成六十三人的防卫部。”


    谢知微提醒,“还有饺子。”


    这个对自己包不好饺子有深深的执念。


    “对,还有饺子。”


    何煦停了一下,忽然笑了,真实的、带着一点不可置信的笑。


    “知微,我们活下来了。”


    谢知微看着她。冬日的阳光落在何煦的脸上,把她额角那道旧伤疤照得很淡。


    她瘦了很多,眼底有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淡青色,嘴角有一小块干裂的痕迹。


    但她笑着的时候,眼睛很亮,像那个十二岁男孩在体育馆第一次看到她的那个夜晚。


    她说要带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


    “嗯。”谢知微说,“我们活下来了。”


    ——


    下午四点,南面的缓冲区传来了信号。


    三声短促的红旗晃动,这是廖正清的侦察队提前设定的“友善外来者”信号。


    长明的围墙上,哨兵迅速确认了来者的身份,然后派人通知何煦。


    来的是白溪镇的自耕农联盟。三男一女,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农,姓魏,末世前是当地农业合作社的负责人。


    他们推着一辆改装过的手推车,车上放着三个布袋,里面是新收的冬小麦。不多,但饱满干净,没有任何污染痕迹。


    魏老头站在围墙外面,仰头看着上面持枪的哨兵,把手中的拐杖举了起来。


    “不打仗!不打仗!”他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来拜年的。”


    何煦和谢知微赶到围墙时,安立行已经先到了。她蹲在墙垛上往下看,眼神里充满了新鲜劲,极少人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拜年。


    她认为,此等行为不是蠢就是傻。


    “他们上个月来过长明外围,只远远观察,没敢靠近。”安立行说,“廖正清报告过的,白溪镇的自耕农。那边有十几户农民,靠种地和打猎活着,不抢不偷,但也不接纳外人。”


    “让他们进来吗?”


    何煦想了想,看着他们纯朴的样子,“开小门,让刘梨准备招待。”


    铁门侧的一道矮门缓缓打开。魏老头带着三个年轻人走进来,手推车的轮子在碎石地上咯噔咯噔响。


    他先是看了一眼围墙上完整的防御工事,又看了一眼广场上散落的孩子和踢球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食堂门口那副南乐游写的歪扭对联上。


    “这字写得挺有个性……”他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开口。


    魏老头抬手打断了他。


    “字丑不丑不重要,”他说,“有对联就说明在过日子。这年头,还有心思贴对联的地方不多了。”


    何煦迎了上去。


    “何煦,长明的协调员。”她伸出手。


    魏老头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两下。他的手很粗糙,指腹全是老茧,但握力惊人。


    “魏田,种地的。”他打量着何煦,目光坦率但不放肆,“早就听说长明基地来了个年轻姑娘当家。今天一看,比传的还年轻。”


    “长得年轻而已。”何煦微笑,“魏老远道而来,先进去喝杯热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长明 “长夜有尽


    大厅里, 刘梨迅速腾出了一张桌子。热水端上来,还附带了一小碟南乐游催生的盐水煮豆子。


    魏田坐下的动作很大方, 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手写的册子。封面用旧报纸糊的,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冬小麦的种植数据、土壤情况、以及白溪镇周边变异植物的种类和特性。字迹工整,一看就知道写了很久。


    “我们在白溪镇种了一季冬小麦。”魏田开门见山,“产量不高,但够十二户人吃。种子是我们从农业站废墟里抢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何煦一眼:“农业站是你们救的吧?南边传开了。说本来西边工业园区的人, 冲进丧尸群里救出了农业站的人,现在与城北合并成了长明基地。”


    “陈明远老师是不是在你们这儿?”


    何煦点头。


    魏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对了。”他说,“我就是来找陈老师的。”


    他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我们自耕农联盟人少地少,但手里有这十几种没有变异的老种子。我们想跟长明做个交换, 种子和种植数据换你们的温室技术和木系异能者的协助,但这不是合并的意思,咱们依旧各过各的, 只是搭个桥。"


    何煦静静地听着。窗外,陈明远已经被人叫过来了, 正推门走进食堂。


    他看到魏田手里的册子时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摘下眼镜在衣角擦了擦戴上,低下头去看那些数据。


    两位老农艺师的头凑在一起, 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点来点去,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快,很快变成了外行人完全听不懂的术语交流。


    刘梨悄悄给何煦添了一杯热水, 小声说:“看来今天有意外收获。”


    何煦嗯了一声。她看着那两位老人,一个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一个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两个人这辈子可能从未见过面,但此时此刻,他们讨论的是一颗种子从发芽到抽穗需要的积温数据。


    末世的废墟之上,有人还在认真种地。


    这大概就是稳定之后,最先重新生长出来的东西。


    黄昏时分,魏田一行告辞了。


    他们推来的手推车留在了长明,布袋里的小麦作为见面礼,长明回赠了他们一箱温室蔬菜和一小袋南乐游筛选过的速生种子。


    魏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明的围墙。


    “何协调,”他说,“你们这里跟别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魏田想了想:“别处的人看到外人,先问你要干什么,有什么企图,而你们先问喝不喝水。”


    魏田想,这可能就是大基地的底气,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不需要大量的武力与异能者,或许只有何煦一个人就可以把他们自耕农联盟团灭。


    他的评价很朴素直接,但何煦觉得这大概是她今天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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