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方向隐约传来冰层碎裂和雷电轰鸣的声音，夹杂着安立行中气十足的“谢知微你是个打架机器人吧”和谢知微冷淡的两个字：“你太吵了。”
何煦加快了脚步。
末世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一副要下雨的样子，但长明的食堂里，暖黄的灯光刚刚亮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最后一天 你现在承载
十二月三十一日, 长明基地落了一场雪。
不同于何煦记忆里那种洁白无瑕，而是裹着灰烬的灰白色, 落在围墙上堆成一道脏兮兮的绒边。
何煦站在新建的东围墙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盘旋片刻，就被风吹散了。
距离推翻宁映辰已经过去四个月。
四个月前她在广场上往木板上写六个部门的名字时，炭笔的灰沾了一手。那时候长明只是个临时的名字，被人随口叫出来，还没来得及刻在任何一面墙上。
现在那六个部门的名字被刻在了食堂正门的石墙上, 底下是一行小字：凡长明之人，皆受此法。
“又在数围墙？”安立行的声音从梯子上传来，伴随着铁梯被靴子踩得哐哐响的动静。
何煦没回头：“不是在数，是在看。看和数是有区别的。”
“这有什么区别？”安立行站到她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脖子上裹着刘梨前两天统一发放的灰蓝色围巾。
后勤部入冬前用搜来的旧布料赶制了一批，每人一条，不分级别。安立行嘴上说这颜色像抹布, 但每天都戴着。
“当然不一样，数是确认有多少, 看是确认还在不在。”何煦说。
安立行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东围墙外是一道宽六米、深四米的壕沟，沟底埋着削尖的铁栅栏。
再往外是一片开阔的缓冲区，草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丧尸或人能藏身的东西。再远处, 旧城区的废墟轮廓在灰霾中若隐若现。
“外环防线全部完工了？”安立行问。
“西南角还剩最后一段。孟昂说后天能好。”何煦顿了顿，“他说元旦前一定让你看到完整的围墙。”
“那个独眼龙，”安立行笑了一声，“追求完美。”
“比你好。你上次验收防务, 拿脚踢了两下就说合格了。”
“我那是专业的踢法。你不知道，真正合格的墙，踢上去声音不一样。”
何煦没理她的歪理。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知微沿着围墙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刚用冰异能加固过的保温桶。
他今天没穿作战服，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冬装外套，也是后勤部的统一货，袖口磨得有点起毛，但干净平整。
“姐姐，谷昭让你回医疗部复查。”他把保温桶递过来，“说你再不去，她就亲自来请你。”
何煦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红薯粥。入冬后长明的物资依旧不宽裕，但至少能做到每人一天两顿热食。
“告诉她明天去。”何煦喝了一口粥。
“她说了，你不会去的。”谢知微说，“所以她让我告诉你，如果你今天不去，明天新年的第一针抑制剂就给你打最疼的那款。”
安立行笑出声。何煦默默合上保温桶的盖子。
“……走吧。”
何煦并不喜欢打针，当然这个抑制剂非彼抑制剂，对人体影响很小，主要用于稳定异能。
何煦身为契约系异能者，本身等级是B级，身体强度与精神强度在这半年的锻炼过后，也堪堪摸到S级的边，而她自己夺取了宁映辰的S级火系。如果她只是个简单的火系异能者的话，倒是可以稳定下来。
但是她同时又共生契约了三个S级异能者，还有一个超S级土系异能者。
还有即将由【预知】进化成【全知】的衍生能力，【掠夺】也成功觉醒，平时不用就在身体里沉睡。
这么多异能在一个躯体里，直接导致就是何煦在当初全体会议之后，每天都在流血，一开始只是鼻血，最严重的时候发展成了七窍流血。
那时候，所有人都惊慌极了。他们看着何煦硬生生的倒下，倒在谢知微的怀里，脸上满是血，还在不断地流。
——
医疗与研究部坐落在原工业园区二号办公楼的改建楼里。四个月前这里还只有谷昭一个医生和一间用消毒水擦了三遍的简陋诊室。
现在整个楼都是医疗部的地盘，一楼门诊和急诊，二楼病房和隔离区，三楼是研究实验室，地下室则被改装成冷库。
何煦走上二楼时，谷昭正背对着走廊，在灯下调试一台老旧的异能核扫描仪。
那台机器是从黎明基地异研中心的废墟里扒出来的，外壳凹了一块，显示屏上的裂纹用透明胶带贴着，但还能用。
“比预约时间晚了三天。”谷昭头也不回。
“抱歉，事有点多。”
“你的身体从来不听你说事多还是事少。”
何煦没反驳。她坐到检查床边，挽起袖子。小臂内侧的皮肤上布着一层细密的血点，毛细血管在皮下轻微破裂后留下的痕迹。
颜色已经变暗了，像生锈的针尖在皮肤上点了许多下。
谷昭转过身，看了她的手臂一眼，没有评价。她戴上手套，取出血压计和采血器，动作干练得没有一丝多余。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何煦的肘窝时，何煦轻微地缩了一下。
“别动。”
“凉。”
“忍着。”
针头刺入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流入采血管。谷昭盯着管壁看了几秒，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血太稠了。”她把采血管举到灯下，“你最近每天流多少？”
“鼻血的话，两三次。不固定。早上起来的时候多一些。”
“眼睛呢？”
何煦沉默了一瞬：“昨天晚上右眼出了点。不多。”
谷昭放下采血管，摘下眼镜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她每次在要说不好的消息之前都会做，何煦已经学会了识别。
“七窍流血的频率在增加。”谷昭说，不是疑问句，“上次是两周一次，现在是一周两次。”
“差不多。”
“为什么不早点来？”
“我以为会自己好。”
“胡说。”谷昭的语气突然硬了，“你知道不会好。你的身体里有四个S级异能的能量在互相冲撞，任何一个医生来看，都会告诉你这不是休息能解决的问题。你在拖。你每次都在拖。”
何煦没有说话。她低着眉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皮绳。
煤球不知什么时候从走廊里溜了进来，跳到检查床尾端，蜷成一团，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你的金色大树还在扩张。”谷昭继续说，声音重新压回平稳的调子，“异能总量比四个月前增长了大约百分之四十。谢知微的冰系、南乐游的木系、凌霖的水系、你的火系，还有那个沉睡的【吞噬】，四个S级异能在你的精神力框架里挤着。你的身体承受上限是按B级契约系的标准来的，但你现在承载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早就已经超过S级了。”
“能撑多久？”
“你是问实话还是安慰？”
“实话。”
谷昭摘下眼镜，这回没有擦，直接搁在了桌面上。
“如果不做任何干预，按现在的恶化速度，最多一年。一年之后不是流血的问题了。会是异能反噬。所有你契约的异能同时失控，你的精神力框架首先崩溃，然后是身体。结果不用我描述。”
“那干预呢？”
“抑制剂可以压住部分能量冲突，但不能长期用，用久了你会对它产生依赖。打完抑制剂之后你的异能总量会被暂时压制到安全范围内，但压制不是消除。压得越久，反弹越猛。”
谷昭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方案，你要解除一部分契约。”
“不行。”何煦的回答几乎和她的尾音同时落下。
共生契约是最高级别的契约，契约者与被契约者不得主动解除，除非一方身死，或者被契约者吞噬。
谷昭看了她几秒。那双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隐藏着是一种比责备更沉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转过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六支针剂，每支只有食指长，药液是淡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新一批抑制剂。陈明远帮我从变异蓝苔里提取了镇静成分，比上一版温和一些。一周一支，可以帮你把异能冲突压到可控程度。但副作用还在，打完之后你会嗜睡，反应变慢，偶尔会短暂失去对契约链接的感知。”
“失去链接感知是什么感觉？”
“你的契约对象还在，契约还有效，但你会暂时感知不到他们的情绪和状态。就像手机有信号但屏幕黑了。持续时间因人而异，你之前打过的那几次，大概是两到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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